风雪封路前
出发前一夜,顾沉舟把能带走的东西摊在炕沿上。
三只鹧鸪已经换成药材和铁钉,剩下的只有半卷废羊网、两块干饼、一小袋修好的皮货边角,以及赵老汉答应代换的三把干药根。马守义说山外集市有人收,但价钱要到现场才知道。
方兰看着那袋药根:“别把家里能吃的都拿走。”
“只拿一块干饼。”顾沉舟把另一块放在炕柜上,“剩下的留给你们。”
“你在外面不用吃?”
“跟运货队走,马守义会带锅。”
方兰没有再问。她的腿伤在药材作用下没有继续渗血,却仍怕冷,夜里必须垫两层旧毡。顾沉舟把炉灰拨开,添了一小把柴,再用铁钉把羊圈门彻底固定。
妹妹坐在旁边清点绳子:“你真要去?”
“去看看渠道。”
“要是换不到粮呢?”
“带回来药根,再想别的。”
“要是马守义只顾自己的货?”
“那就跟紧他,不离队。”
妹妹把一条旧围巾递过来:“这不是我的,是娘的。”
顾沉舟没有接:“给娘留着。”
“她有两条。”
方兰在炕里说:“拿去。别逞强,山口风一起来,手脚都不是自己的。”
顾沉舟接过围巾,系在脖子上。围巾上有一股药味和烟味,粗糙的毛线擦过下巴,像一只不太熟练的手拍了拍他。
第二天清早,运货队在牧道口集合。马守义带着两匹骆驼、一架木车和两个年轻伙计,车上压着皮毛、干奶酪和几袋旧铁件。顾沉舟只带一只小包,里面装着药根、皮货边角、绳子、干饼和木板账本。
“你的货太少。”马守义扫了一眼。
“先试路。”
“试路也要交一斤粮的脚程费。”
顾沉舟点头:“回来结,若没有换到东西,我用劳力抵。”
马守义看了他一会儿:“别把账记得太漂亮,真遇事时,先看人。”
队伍沿冻硬的牧道向山外走。上午天气清亮,远山露出一条蓝黑色脊线。顾沉舟没有急着判断风势,只观察云、雪面和骆驼的耳朵。到了午后,骆驼开始频繁甩头,耳朵朝向北边。
马守义也停了下来:“要变。”
前方山口原本能看见一块白色的岩壁,此刻被飞雪一点点抹掉。马守义让大家收紧绳索,把木车压低。顾沉舟帮着把皮毛重新捆紧,手掌上的伤口被麻绳磨裂,血透过布条渗出来。
“你手上有伤。”马守义说。
“能用。”
“能用不是不用坏。”
顾沉舟想起方兰的话,低头换成左手。可左手不熟,绳结打了两次都松开。马守义把结头塞回他手里:“用右手,别碰雪。”
风开始横着打。雪面起了一层白雾,队伍只能贴着山壁走。走到一段低洼处,后面忽然传来喊声。
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见了。
他是跟着运货队来送东西的,原本坐在木车后沿,刚才下车解手,转眼就被风雪推离了路。两个伙计分头去找,马守义回头看了一眼货车,又看向已经模糊的山口。
“不能散。”他说,“再散一个,谁也回不去。”
顾沉舟蹲下摸雪。低洼处的风向不一样,雪面有一道被拖出的浅痕,朝西侧雪沟延伸。孩子若摔下去,声音会被风压住。
“在那里。”顾沉舟指向一片半埋的枯草。
马守义抓住他:“我去。”
“你守车。”
“你知道路?”
“知道这一段的雪沟。”顾沉舟没有说自己只是根据坡势猜的,“绳子系在我腰上,别放长。”
他把一端绑紧,另一端交给伙计。妹妹送来的围巾压在领口,仍挡不住冰冷的雪粒。顾沉舟匍匐着向前,每移动一尺,就用短刀插进雪里试探。前三尺都是硬雪,第四尺刀尖突然落空。
他侧身避开,雪沟就在脚下。
孩子的哭声从沟底传来,断断续续:“娘……”
顾沉舟趴到沟边,看见孩子半个身子陷在雪里,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。沟壁不深,但底部有冻硬的芦苇,孩子的腿被卡住。
“别动!”顾沉舟喊,“把手给我。”
孩子哭得更厉害,手臂乱挥,身体又往下滑了一截。顾沉舟把绳子绕过肩膀,俯身抓住他的胳膊。雪沟边缘开始塌,细雪灌进他的袖口,左手很快失去知觉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说,“我数三下,你别蹬。”
“一。”
孩子抽泣着停住。
“二。”
顾沉舟用右手扣住孩子腋下,左膝抵住沟边的硬雪。
“三!”
他猛地向后拉。孩子的腿从芦苇里脱出来,两人一起滚到坡面。绳子在雪上拖出一道深痕,木车那边传来伙计的喊声。
顾沉舟没有立刻站起。他的左手像被火烧过,指尖完全没有感觉。孩子抓着他的围巾,哭声渐渐变成喘气。
马守义赶来,把孩子裹进皮毛里,又查看顾沉舟的手。
“你那批药根湿了。”
顾沉舟低头,发现小包在滚落时被雪压开,三把药根只剩一把没有沾水。皮货边角也掉了两块。
“货损多少?”
“少了,不至于赔命。”马守义说,“你先回车边。”
顾沉舟看向被风雪封住的山口。他想起家里的方兰,想起妹妹守着半袋青稞,也想起如果继续走,今天未必能到集市;若现在回头,至少能把人和剩下的货带回去。
“掉头。”他说。
马守义皱眉:“到不了集市了。”
“人先回去。”
马守义看了孩子一眼,没有反对。他们把货重新捆紧,沿着山壁缓慢折返。顾沉舟一路用右手牵绳,左手藏在围巾里。风雪中,马守义几次提醒他别走快,他才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乱了。
天黑后,队伍回到牧道口。孩子的母亲跪在雪里抱住他,哭得说不出话。马守义把剩下的药根递还给顾沉舟。
“下次别带湿货。山外有个收药根的老客,姓白。你若能按季节带少量、干净、记得来源的货,我给你引见。”
“脚程费呢?”
“孩子的命抵了。”
顾沉舟没有推辞,只把这句话记在木板上。
回到家时,方兰已经睡着。妹妹端灯出来,先看见他肿起来的左手,再看见他包里只剩一把药根。
“换到粮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的脸色暗下去。
顾沉舟把药根放到桌上:“但有一条路,得等春天前再试。”
屋外,羊圈的木桩在风里轻轻晃动。方兰忽然在炕上咳了起来,比前几次更深、更急。顾沉舟转身掀开门帘,发现她额头滚烫,缠在腿上的布又渗出了暗红。
他站在炕边,左手麻木,右手握着那块写满账目的木板。
这一次,账上没有任何一项能立刻抵住母亲的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