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道上的账
顾沉舟把交易纸压在炕柜底下的第二天,韩魁带着两个人进了院子。
那时他正在给羊圈补最后一截围栏。柳木桩刚插进冻土,韩魁的靴子便踩在了雪橇边上,把一块新刮的木片踢进雪里。
“听说你在芦苇洼地设网?”韩魁问。
顾沉舟没有抬头:“废网,不值钱。”
“不值钱也不能乱设。那片地是牧道共用的,野物从哪儿出来,谁都有份。”
跟着韩魁来的矮个男人笑道:“你顾家以前占水沟,现在又想占鸟?”
顾沉舟认出那人是韩魁的表弟。前世他听见这种话,通常会先推人,再砸东西,最后把一笔小纠纷变成全村都知道的仇。
他的手指收紧,旧伤在布条下跳了一下。
“我只布了一小段网。”他说。
韩魁向前一步:“那三只鹧鸪呢?”
“换药和铁钉了。”
“换给谁?”
“赵家草药摊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韩魁抬手指向羊圈,“我们在这条牧道上守了多少年,你一回来就拿野物换东西。谁知道你还藏了多少?”
方兰在屋里咳嗽。妹妹掀开门帘,站在门口:“他只带回来三只。”
韩魁看她:“小姑娘别插嘴。”
顾沉舟放下手里的木桩,站直了:“她是我妹妹,这个家里每一口粮都跟她有关。”
韩魁冷笑:“你还知道是家?”
这句话比前几句更刺。顾沉舟脑中闪过前世的火炕、债主、方兰被抬出门的担架。他向前半步,拳头已经抬起一寸。
妹妹突然抓住他的袖口。
“你昨天说过,先算账。”
顾沉舟看着她的手,慢慢把拳头放下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先算账。”
他回屋取出旧纸、断铅笔和一块平整木板。韩魁三人面面相觑,似乎没想到他会真的坐下来。顾沉舟把纸铺在木板上,在上面写下日期、地点、网的长度、捕获数量和交换物。
“网长不到十五丈,分成三段。放在芦苇洼地南侧背风处。三只岩鹧鸪,换冻伤药一包、旧铁钉两枚。赵家草药摊有人证。”
韩魁伸手要拿纸,顾沉舟按住一角:“看可以,别撕。”
“你写这些,就能证明那片地是你的?”
“不能。”顾沉舟指着木板,“所以我没说是我的。”
矮个男人皱眉: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“按季节、数量和范围分摊。冬天芦苇洼地能捕的东西有限,谁先看见,不能一次拿光。网不许堵水沟,不许封死牲畜路,捕多少写多少。愿意一起做,就按份;不愿意,就各自去找,但别踩别人布置的网。”
韩魁像听见了笑话:“你想当牧道管事?”
“我连自家羊圈都管不好,当不了谁的管事。”顾沉舟说,“我只是把话写清楚,省得以后谁都说我藏了东西。”
这时赵老汉拄着木杖从院外进来。他的儿子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空药包。
“药是我换给他的。”赵老汉看了看木板,“三只,不多不少。铁钉也是旧的。”
韩魁脸色沉下来:“赵老,您也替他撑腰?”
“我只认秤。”赵老汉把空药包放到雪地,“你们要分成,先把他的绳、木桩、劳力和冻伤算进去。”
没人立刻说话。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吹得木板上的纸哗哗响。
韩魁盯着顾沉舟:“要是再让你在公共地上设网呢?”
“提前告诉人。”
“要是我不同意?”
“那就请队里的人来看范围。”
顾沉舟说得很慢。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一口定规矩,也知道凭几句话不能让韩魁服气。可他若再用拳头,母亲的药和妹妹的粮都会被牵连进去。
韩魁伸手在木板上敲了两下:“你以前欠我的那笔钱,也该算。”
顾沉舟抬眼:“欠多少?”
“二十七块。”
“借据呢?”
韩魁的眼神闪了一下:“你还想赖?”
“不是赖。欠条、日期、已经还过多少,拿出来。”顾沉舟把铅笔横放在纸边,“今天只算鹧鸪,债另立一张。”
韩魁向前逼近,矮个男人也握紧了拳。顾沉舟的肩背绷住,脚下已经找好退步的位置。妹妹却从屋里搬出一只小木匣,把里面几张旧纸倒在木板上。
“娘收着的。”她说,“这里有你上次来拿钱时按的手印。”
韩魁看见那张纸,脸色更难看。借据上的数目只有十八块,旁边还有顾沉舟已经还过三块的记号。二十七块是他后来加出来的利息。
赵老汉低头看了一眼:“十八减三,十五。利息怎么算,叫队里来算。”
韩魁把手收回去,没有再提分成,只说:“你们一家人倒会做账。”
“以前不会。”顾沉舟把借据重新折好,“现在学。”
韩魁带人离开后,院门没有立刻安静。妹妹蹲下捡起被踢进雪里的木片,发现木片边缘裂了。
“你刚才差点打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没打?”
顾沉舟重新削木桩:“打完以后,药可能没了,网也会被拆。”
“所以你怕了?”
“怕把你们带回以前。”
妹妹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继续问。
下午,马守义赶着两头骆驼从牧道边经过。他听说顾沉舟换到了药材,停下来喝了半碗热水。
“你想卖东西?”马守义问。
“先想换粮。”
“山外集市缺干肉、药材和小件皮货。数量少也有人接,但得跟队走,单独走山口,风一起来就没命。”
顾沉舟把这句话记在木板背面: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后天清早,天气若稳。”
“若不稳?”
“那就不出。”马守义看了看他包着的手,“别把胆子当本钱。”
顾沉舟望向远处的山口。那里没有下雪,云却压得很低。
他把木板上的账目一条条收好。韩魁的十五块债、母亲的药、冬柴、羊圈和山外集市,终于不再混成一团。
可账目分开,不代表事情变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