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重生猎场:北岭牧道的冬捕账

风口下的雪橇

第二天清晨,顾沉舟是被木头断裂的声音叫醒的。

他冲出门,看见旧雪橇的一根横梁掉在雪里。妹妹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截麻绳,脸上结着薄薄的霜。

“我说了,它散架了。”她把横梁踢到一边,“你还要拉?”

顾沉舟捡起横梁,先看断口,再看雪橇底下两道磨损严重的滑板。滑板没有完全裂开,只是固定销松了。若用断梁补在中间,再把麻绳浸湿收紧,至少能撑到废驿道。

“能拉。”

“你凭什么?”

“凭它还没断完。”

妹妹瞪了他一眼:“这不是县城柜台上的算盘,坏了还能退。”

“所以得轻装。”

顾沉舟回屋取出一把旧铁钉、一小段羊皮和半截蜡烛。铁钉是家里修门剩下的,蜡烛必须省着用。他把断梁削去毛刺,垫上羊皮,再用铁钉斜着钉进滑板。每一锤落下,木屑就从虎口的伤口里挤出血来。

妹妹站在旁边,几次想说话,最后只把麻绳递给他。

“你要是拉不动,我不推。”

“那你就看着。”

“我看你摔进雪沟。”

顾沉舟抬眼:“看准点,别让我压坏雪橇。”

她哼了一声,嘴角却没有再绷得那么紧。

母亲在屋里咳嗽。顾沉舟把一碗温水放到炕边,交代方兰把火压小些,别让炕面一下烧热。他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,只说天黑前一定进院。

方兰问:“找到羊,能换钱吗?”

“先让它活着回来。”

“你倒会算。”

“以前只算自己。”顾沉舟系紧棉绳,“这次算全家。”

他们把一捆麻绳、旧铁锹和两块干饼放上雪橇。顾沉舟没有带斧头,怕重量压坏滑板,只把短刀藏在腰间。妹妹犹豫片刻,又拿了一盏油灯。

“白天不用灯。”

“回来晚了呢?”

顾沉舟看了一眼灰白的天空:“那就不晚回来。”

院门外的雪刚过脚踝,越往北越深。两人轮流拉雪橇,绳子勒进顾沉舟肩窝,棉袄很快被汗浸湿。废弃驿道只剩一条低低的凹痕,路边的枯草被积雪压平,偶尔露出黑色枝梢。

走出半里,顾沉舟发现一串蹄印。

蹄印不大,前后间隔不齐,右后蹄的印子比左边浅。母羊受过伤,走路会把重量压到左侧。印迹从院北面过去,绕开了一处被风刮亮的硬雪,往老驿道方向斜下去。

妹妹蹲下看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的?”

“它右后蹄缺一角。”

“你以前注意过?”

“以前找它借钱。”

妹妹抬头看他。

顾沉舟知道自己说错了,便指着雪面:“看这里,蹄印边缘有一小块黑毛。咱们家的母羊尾根有黑斑。”

他们顺着蹄印下坡。半个时辰后,风突然停了。

没有风不是好事。顾沉舟抬头,山口上方的云压得很低,云边呈灰蓝色。前世他在这片地方吃过亏,山口的风常常先停,再从两侧夹下来。可他只记得大概时辰,不记得今天是否一样。

“再走一刻钟。”他说。

妹妹抓住绳子:“你不是说天黑前回?”

“羊就在前面。”

“天会不会变?”

顾沉舟看着云层,犹豫了一下:“会。”

“那还走?”

“找得到就立刻回,不追远。”

他们在一道半塌的土坡后发现母羊。它的绳头挂在枯柳根上,身体缩在背风凹处,嘴边没有草,只剩一层白霜。妹妹急忙扑过去解绳,母羊挣扎着踢了一下,蹄子擦过她的手背。

“别从后面碰。”顾沉舟一把拉住她,“先让它闻到人。”

他蹲在羊头前,把干饼掰下一小块,放到掌心。母羊起初缩着脖子,后来慢慢靠近,粗糙的舌头舔过他的手。干饼很快没了,顾沉舟又掰了一块,却只给它一半。

妹妹看着剩下的半块:“那是你的午饭。”

“羊比我更急。”

“你终于知道饿了?”

顾沉舟没有回话。他把麻绳套到羊脖子上,又用羊皮包住它磨破的后蹄。雪粒突然打在脸上,起初很细,几乎看不清,转眼就密起来。

山口开始起风。

顾沉舟立刻把羊牵到雪橇旁,让妹妹先坐到背风的一侧。他自己拉绳,雪橇刚动两步,右边滑板便陷进软雪。顾沉舟咬紧牙,侧身用肩膀顶住,硬把板头抬起来。

“别拉直!”他冲妹妹喊,“沿着旧车辙走!”

“车辙在哪儿?”

顾沉舟回头。风雪已经把来路抹平,只剩两排模糊的低洼。他记得自己从哪道土坡下来,却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山口的风带着尖锐的冰粒,打在眼皮上,视野只剩两丈。

他没有继续凭记忆走,而是蹲下来摸雪面。旧车辙被风填了一半,低处比周围湿冷,手套按下去能摸到硬实的冻土。

“往左。”他说。

妹妹没有问为什么,解下自己腰上的布带,系在雪橇前端,另一头拴在顾沉舟手腕上。

“你看不见,我拽你。”

顾沉舟点头。他们一人牵羊,一人拖雪橇,贴着土坡慢慢走。走到一处断沟时,雪橇再次卡住,顾沉舟用力过猛,掌心被木刺割开,血立刻洇红了棉布。

妹妹扯住他:“停一下!”

“不能停久。”

“手都开了。”

“还能动。”

她从衣襟里撕下一条布,按住他的掌心。顾沉舟本想说不用,看到她冻红的鼻尖,又把话咽回去。

回到院门时,天还没黑,但母亲已经扶着炕沿坐起。她听见羊叫,先看了看走失的母羊,又看顾沉舟包着血布的手。

“雪橇呢?”

“没散。”妹妹抢先回答,“就是他把手划了。”

方兰没有训斥,只从枕头底下摸出半瓶碘酒。那是给她自己用的,瓶底只剩一点。顾沉舟接过来,倒在伤口上,疼得肩膀发紧。

方兰别开脸:“别浪费。”

“今天不浪费。”他说,“以后也不会。”

羊圈的临时木桩在风里摇晃。顾沉舟把母羊牵进去,又往槽里添了最后一把干草。妹妹站在门口问:“明天还有柴吗?”

顾沉舟看向北面被风雪吞没的山口,摇头:“没有。”
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但我知道去哪儿找。”

这次妹妹没有立即反驳,只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放回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