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沟断粮
沈澜醒来时,嘴里全是咸涩的水。
她先听见铁链撞击船舷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随后才感觉到身体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抵住。海风从破开的舱门灌进来,裹着雨幕和柴油似的腥气。她咳出一口水,胸腔火辣辣地疼,抬手摸到额角,指腹立刻沾了血。
脑子里最后一段记忆还停在测绘船甲板上:浪头突然抬高,探杆失去信号,所有仪器同时报警,白得刺眼的雷光从云层里劈下来。她扑向控制台时,海面仿佛裂开了一条漆黑的缝。
再之后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澜撑着湿滑的船板坐起来。船舱已经倾斜,海水漫到小腿,泡烂的航海图贴在地上,仪器箱撞在角落,盖子裂成两半。屏幕全部熄灭,电台没有半点声息。她试着喊了两声同伴的名字,回应她的只有风声。
她本能地去摸腰间,摸到的却不是安全绳,而是一块冰凉的玉尺。
玉尺只有一掌长,尺面刻着细密的潮纹,尾端系着一缕湿透的青穗。它既不像测绘工具,也不属于船上的任何设备。沈澜刚握紧,视野边缘忽然浮出几行淡青色小字。
【雨水神格:残缺。】
【当前神力:一缕。】
【观潮玉尺:可用。】
她闭眼又睁开,小字仍悬在那里,随她的视线微微移动。沈澜来不及判断自己是脑震荡还是出现了幻觉,船底便传来一声闷响。整条船像被巨兽从水下顶了一下,倾斜的角度骤然加大,碎木和仪器残骸一齐滑向舱门。
她抓住舱壁,低头看见脚边的水正从咸灰色变成漆黑。黑色不是泥沙搅起的浑浊,更像有一大片墨在船外翻滚,所过之处连雨点溅起的水花都暗了下去。
远处隐约传来喊声,不像现代设备里的无线电,倒像有人隔着暴雨拼命呼救。
“有人吗——粮车!粮车要断了!”
声音来自岸边。
沈澜推开变形的舱门,风雨立刻将她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。她低头一看,自己穿的竟是一件浅青色长衣,袖口绣着水纹,赤脚踩在碎木上,原来的救生服和靴子全不见了。
破船搁在一片陌生海滩。灰暗天幕压得极低,滩后没有码头、灯塔和公路,只有成片伏倒的芦苇,以及被雨水冲出沟壑的土坡。空气里除了海腥味,还混着湿草、牲畜和腐木的气息。
坡下,一辆木制粮车歪在潮沟旁。潮沟原本大约只有半人宽,此刻却在雨中迅速张开,黑水卷着盐白色的泡沫撞过车轮。两匹驮马惊得扬蹄,缰绳绷得笔直。车上的麻袋接连滑落,一名穿蓑衣的年轻男人正死死抓着车辕,另一只手拽住缰绳,肩背被雨打得几乎直不起来。
“退开!”沈澜喊道,“沟沿还在塌!”
男人抬头看她,像是被她的装束惊了一下。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淌下来,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车辕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整辆车向潮沟倾倒。受惊的马发出长嘶,前蹄在泥里刨出两道深坑。
沈澜没有时间解释。她跳下破船,赤脚踩进泥水,碎石划破脚底也顾不上。她把玉尺横在胸前,凭着多年测绘形成的习惯观察沟底。水流并非均匀冲刷,左侧有一块被盐泥堵住的低洼地,黑潮正从那里汇入;右侧地势更低,却被一段倒伏的芦根挡住。
只要把最前面的水头偏开,让水冲破右侧阻塞,粮车就能多撑片刻。
“水,听我一次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玉尺却骤然发烫。尺面潮纹逐节亮起,一缕凉意从掌心钻进手臂,像有人用冰水强行撑开僵硬的血管。她眼前一阵发白,却清楚感觉到水流的重量压在尺端。她顺着右侧缺口挥下玉尺,黑潮竟真的在粮车前方分出一条窄缝。
水势被迫绕开车轮,扑向倒伏的芦根。泥土轰然塌陷,潮沟边缘低了半尺,激起的黑色水沫溅上沈澜的衣摆,冷得像细针扎进皮肤。
男人只愣了一瞬便抓住机会,猛地将缰绳缠在腰上,另一只手撑住车辕。他被两匹马拖得向前滑了一步,仍冲她喝道:“姑娘,往后退!这里撑不了多久!”
沈澜咬紧牙关,没有退。那道窄缝正在缩小,额角的伤口重新渗血,血水流进眼睛。耳边像同时响起无数层潮声,有近处的冲撞,也有极远处沉闷的呼吸。她看见男人脚下的泥已经没过鞋面,车身每倾斜一寸,绷紧的缰绳便更深地勒进他的腰腹。若他此刻松手,马和整辆粮车都会被卷走。
“先砍车轴!”她指向车底,“卸掉车身,粮袋不要了!”
“这是青屿镇的冬粮!”男人喘着气,手背青筋暴起,“没了这批粮,镇里会饿死人!”
“车全翻下去,你和粮一样保不住!”沈澜厉声道,“先活下来,剩下的才能捞!”
男人盯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手里的玉尺掠过,终于接受这个决定。他腾出一只手拔出腰刀,俯身砍向受力最重的车轴。第一刀只削掉几片木屑,震得他虎口开裂;第二刀落下时,黑水重新漫过车轮,他的肩膀也被突然下坠的车辕狠狠撞中。
“再来!”沈澜喊。
第三刀劈开了车轴。车体失去支撑,半边车厢连同粮袋轰然栽进潮沟。男人及时割断缰绳,借着反冲滚向岸边,两匹马挣脱重负,踉跄着爬上泥坡。几只麻袋卡在浅处,更多粮袋却被黑潮撕开,淡黄谷粒转眼消失在浪沫里。
沈澜同时松开玉尺。紧绷在手臂里的那股力量骤然抽空,黑潮猛地合拢,撞上沟壁,发出近似闷雷的巨响。
男人扑到泥坡上,肩膀重重撞在石头上,半晌没能起身。沈澜想过去察看,刚迈出两步,膝盖便软了。玉尺从她指间垂落,青穗贴在泥水里。视野中的淡青小字剧烈闪烁。
【局部引水完成。】
【神力消耗:过量。】
【雨水神格陷入沉寂。】
寒意迅速从四肢爬向心口。沈澜跪进泥里,连撑住身体的力气都没有。她第一次真正确认,那一缕所谓神力并非幻觉,可动用它所付出的代价,也远比她预想得重。
男人咬牙撑起身体,拖着受伤的肩膀朝她奔来,在她彻底倒下前接住了她。他的手掌稳稳扣住她的手腕,先探脉搏,又把她往远离沟沿的高处拖。
“姑娘,你也是从船上掉下来的?”
沈澜想回答不是,可喉咙里只剩下咸苦的气音。她勉强抓住他的衣袖,听见他在风雨里报出名字:“我叫陆砚秋。你先别睡,镇子就在坡后,我带你回去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潮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呜咽。那声音不像风,也不像水,倒像某种庞然之物隔着泥层缓缓翻身。黑潮随之鼓起一道长脊,又在玉尺黯淡的微光下退向更远处,仿佛只是被暂时挡住。
沈澜还想提醒陆砚秋,眼前却彻底失去光亮。最后残留的触感,是他收紧手臂,将她从不断塌落的泥水边拖开。
然后,黑暗压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