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藻堵住的闸
陆砚秋的肩伤在半个时辰后换好了药。
沈澜用雨水冲掉他伤口上的泥,再以干净布条重新缠紧。她没有药箱,只能把从镇医那里借来的草药捣碎敷上。陆砚秋全程没吭声,直到她打结时勒紧了一些,他才吸了口气。
“疼?”沈澜问。
“还活着。”
“这不是答案。”
陆砚秋低头看着她的手:“疼,但能走。”
沈澜松开结扣,重新留出一点余量。她不习惯别人把伤势说得轻描淡写,更不习惯自己在异世里只能用最粗陋的方法处理伤口。可眼前没有医院,也没有备用仪器,能依靠的只有观察、记录和人力。
他们带着三名渠工进入废弃晒盐场。
这里比镇里更安静。旧盐池一格挨着一格,池底积着发黑的硬泥,雨水沿着破裂的盐埂流淌。观潮玉尺始终发热,越往西,热意越明显。走到一处坍塌的石墙后,沈澜看见了第一座泄潮闸。
闸门只剩半扇,木轴泡得发胀,门缝里塞满了灰白色的藻团。藻团遇水便鼓起,表面渗出细小气泡,仿佛一堆正在呼吸的湿棉。
渠工老何用铁钩挑了一下,藻团立刻缠上钩尖,沿着铁杆往上爬。
“别碰!”沈澜喝道。
老何猛地甩手,铁钩掉进泥里。那团藻却没有停,像有自己的重量,拖着铁钩朝闸门方向拽。
陆砚秋抽刀斩断连接处。灰藻缩成一团,落入水中后迅速膨胀,堵住了半条渠。
“它在吸水。”沈澜蹲下,捏了一点泥放在指尖,“不是自然长出来的普通藻。先别清闸,先在旁边挖分流沟,把水位压下来。”
三名渠工立刻动手。雨越下越大,泥土一锄下去就塌,刚挖出的沟槽转眼被浑水填平。沈澜站在闸边用玉尺测水位,手腕的灼热一阵高过一阵。
“左侧再开一尺!”她喊,“不要直冲闸底,沿旧盐池边缘绕过去!”
陆砚秋带人搬开石块。水流被引进空盐池,黑色水面迅速上涨。沈澜看着池壁估算容量,心里发紧:“最多只能撑一刻钟。”
“闸门怎么办?”老何问。
“先把藻清掉。”
“碰它就会缠人。”
沈澜盯着那团灰藻。它不是坚硬的障碍,而是吞水膨胀,既然如此,就不能继续让它接触主渠。
她脱下外衣包住双手,把闸门附近的藻团一点点往干燥的石阶上拖。每拖动一次,灰藻便收紧,湿冷的触感透过布料钻进皮肤。陆砚秋见状,抓住另一端帮她往后拽。
“你站远些。”沈澜说。
“你一个人拖不动。”
“我不是在逞强。”
“我也不是。”
两人的力道同时落下,最大的藻团终于从闸缝里脱出,砸在石阶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水响。老何带人把它铲进空盐池,再用干沙覆盖。闸门后积压的水立刻撞了出来,分流沟边缘开始崩裂。
“沈姑娘!”陆砚秋喊,“水要回来了!”
沈澜抬起观潮玉尺。
那一刻,玉尺里的潮纹像活了过来。她能清楚感觉到水流每一次冲击,能感觉到闸轴被泥沙卡住的角度,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神力只够做一次选择。
若她把水势压向左侧,渠工们可以把闸轴拔出,但空盐池会先被冲垮;若她压住闸门,水就会倒灌回镇里。
她咬破舌尖,让疼痛把意识拉回来:“陆砚秋,带人去拉闸轴。我只能给你三息时间。”
“你呢?”
“让水听话。”
她双手握尺,低声念出系统没有教过、却仿佛刻在神格里的短句:“水归低处,势借旧道。”
黑水在闸前骤然停顿。
不是停止,而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低了浪头。水面离闸门顶只差一指,陆砚秋和老何同时扑上去,三个人合力拽住木轴。第一下没有动,第二下木轴发出裂响,第三下,闸门终于向外翻开。
水流沿着旧渠冲向下游,空盐池的水位也随之下降。沈澜手臂一麻,眼前闪出大片白光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陆砚秋及时扣住她的腰,把她从泥水边缘拉回来。
【第一处泄潮闸:恢复运行。】
【阶段奖励:短时引流术。】
【神力恢复:微量。】
【警告:异常源头仍在上游。】
淡青色文字浮现又散去。沈澜靠在陆砚秋胸前,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,也能听见泄潮闸重新转动的沉重声响。
“你刚才说,三息。”陆砚秋低声道。
“我算错了。”沈澜喘着气,“是四息。”
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没有笑:“下次别算得这么险。”
沈澜想反驳,可目光落到闸门旁的泥地上。灰藻被冲散后,露出一截埋在泥里的黑色石片。石片边缘刻着半个水纹符号,与观潮玉尺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她伸手触碰,石片里传来极轻的震动。
不是潮声。
像是某个沉在更深处的东西,听见闸门重新打开后,终于醒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