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不肯干涸的井
沈澜在车轮颠簸中醒来。
她先闻到晒湿的麻布味,随后听见有人压低声音争吵。车棚挡住了大半天光,雨点敲在油布上,一阵急过一阵。她动了动手指,腕骨处立刻传来酸胀,像连续熬了三天夜后还被迫下水测流。
“她醒了。”
是那个男人的声音。
沈澜睁眼,看见他坐在车尾。蓑衣已经脱下,露出一件深灰短褂,左肩被布条缠住,血迹从结扣下渗出。男人五官硬朗,眉骨上有一道旧疤,手里仍握着那柄砍过车轴的腰刀。
“这里是哪?”沈澜撑着坐起。
“云泽镇外。”他递来一只木碗,“先喝水,别急着动。”
碗里的水有明显的土腥味。沈澜只抿了一口便停下:“这是井水?”
“雨水接的。”男人说,“镇里的井不能喝。”
他自称陆砚秋,是替镇里押运粮食的人。昨夜潮沟突然改道,冲断粮车后,他在泥坡上找到昏迷的沈澜。至于她为什么穿着祭雨法衣、为什么会出现在海滩,陆砚秋只问过一次,见她昏迷,便没有再追问。
车棚掀开一道缝,云泽镇的样子露了出来。
低矮的土墙被水泡出深色痕迹,墙脚堆着断裂的门板。几块田地就在镇外,田面却不是湿润的褐色,而是泛着白霜一样的盐粒。更远处,一条旧渠横穿田埂,渠水浑浊,水面漂着灰白色絮状物。几个妇人正用木桶往路旁的蓄水坑里舀水,另一些人却举着锄头堵住旧渠口。
“又倒灌了!”有人喊,“这才退了两个时辰,怎么又往田里淹?”
“潮神不肯收水,祭了有什么用?”
“少怪神,先把孩子抱高些!”
声音混在雨里,互相撞得发紧。沈澜看着那些白盐,胃里一沉。短时间内反复进退的潮水会把盐分推入耕层,若没有淡水冲洗和排盐,这些田明年也未必种得出东西。
她跳下车,脚底踩进泥里。镇口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坛,坛面裂开,香灰被雨水冲成黑线。几根新插的线香歪在泥中,没有点燃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快步走来,陆砚秋叫他周里正。周里正先看沈澜,再看她腰间的玉尺,脸上的感激很快被疲惫压住。
“姑娘救了砚秋,镇里记这个情。”他说,“可若你是来收祭品的,镇上现在拿不出东西。”
“我没来收祭品。”沈澜说。
“祭雨三年,雨没少下,田却一年比一年咸。”旁边有人冷笑,“不收东西,那你来做什么?”
沈澜没有争辩。她走到旧渠边,蹲下观察渠壁。水面漂着的絮状物不是普通水草,手指刚靠近,便有一团灰白物向她的方向缓慢缩拢,像在追逐水汽。
“谁挖的这条渠?”她问。
周里正答:“祖上传下来的,入海前分三道。近十年东闸坏了,水就总往镇里倒。”
“潮水每天什么时候进来?”
“看天。”
“不是看天。”沈澜抬头,“昨夜的潮沟不是顺着海滩来的,它从旧晒盐场方向冲出来。你们记得最近几次倒灌的时辰吗?”
周里正沉默。陆砚秋从车上取下一块木板,在泥地上写了几个时间:“上月初八,子时;十七,丑时;昨日,未时。都不一样。”
沈澜看向海面。普通潮汐虽受风暴影响,却不会只在一天内反复改变节律。更重要的是,昨夜的水带着盐,却没有带来海藻和贝壳碎片,像是从某条封闭水道里突然被挤出。
她掏出观潮玉尺。尺面潮纹没有指向海,而是微微偏向镇西那片废弃晒盐场。
下一瞬,玉尺烫得她差点脱手。
淡青色光线沿尺面游走,最后凝成一圈细小水纹。沈澜耳中所有声音突然远去,只剩下滴水声,一下一下,从废晒盐场方向传来。
【异常水脉共鸣。】
【建议:记录潮向、地势、井水变化。】
没有奖励,没有解释,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建议。
沈澜握紧玉尺,转身对周里正说:“给我一张镇外的旧渠图,再找三个人,带上绳、木桩和空桶。我要从晒盐场开始测。”
“现在还下着雨。”
“所以更该现在测。”
陆砚秋把湿透的木板递给她:“我带路。”
沈澜看了眼他包扎的肩膀:“你的伤需要换药。”
“换药不妨碍走路。”
“若是发热,下一段路你就会拖慢所有人。”她接过木板,“先把伤口洗干净,再出发。”
陆砚秋似乎没料到她会先管这个,片刻后低低应了一声。
镇口那口废井就在石坛后面。沈澜经过时,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。她探头看去,井壁干裂,井底却有一圈黑色水光贴着石缝缓慢旋转。
那水光没有上涌,却像在等什么。
沈澜收回视线,把观潮玉尺藏进袖中。她还不知道这座镇子究竟发生了什么,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确定:这里的水,不肯按照原来的路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