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在芦苇下的水契
第一处闸门重启后,云泽镇没有立刻欢呼。
下游的水位确实下降了,倒灌进田里的速度也慢下来,可盐水已经浸过一大片田埂。人们站在雨里看着退去的黑水,脸上的神情像刚从悬崖边退回半步,既不敢庆幸,也不敢再把希望全压在一个陌生仙女身上。
沈澜在镇口石坛旁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她躺在一张木榻上,手腕缠着浸过冷水的布。陆砚秋坐在门边削木片,肩上的伤重新包过,动作却比白天慢。周里正端来一碗稀粥,站在榻边犹豫许久才开口:“他们想问,明天是不是还会倒灌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澜接过粥,“第一处闸门只是把水放回旧道,不能改变上游的水量。”
“可你是仙女。”
“仙女也需要知道水从哪里来。”
周里正怔住,随后苦笑:“镇里的人未必爱听这话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见事实。”
沈澜吃完粥,摊开旧渠图。黑色石片已经被陆砚秋用布包好放在桌上。她没有贸然触碰,只用炭笔标出闸门、晒盐场和废井的位置,再把几次倒灌的时间记在旁边。
玉尺的热意始终指向西北。
那里是芦苇沼,也是旧渠最早消失的地方。
第二天清晨,周里正派来两名熟悉沼地的渠工。陆砚秋坚持同行,沈澜看了看他肩上的伤,只说:“遇到深水先听我的。”
“我听你的。”
“不是让你答应,是让你做到。”
“那你也别单独下水。”
沈澜抬眼看他。陆砚秋神情认真,像是在谈一条必须共同遵守的水规。她最终点头:“可以。”
芦苇沼比远处看起来更大。水面被高过人肩的芦苇切成许多窄道,脚下的泥一踩便往下陷。渠工用竹竿探路,陆砚秋在前面固定绳索,沈澜跟在中间,观潮玉尺在袖中一阵阵发烫。
走了约半个时辰,玉尺忽然沉了下去。
前方芦苇根部露出一截灰黑石碑。石碑斜埋在泥里,碑面只有巴掌大,刻痕却深得发亮。沈澜让所有人停下,先用竹片清理泥土。
碑文露出三行古字。
第一行写:水入旧海,田守低岸。
第二行写:三闸分流,众户共约。
第三行已经断裂,只剩“私改……吞灵……”几个字。
沈澜的指尖停在最后两个字上。
“吞灵是什么?”陆砚秋问。
“可能是对水势的说法,也可能是……”她没有继续,“先把碑周围清出来。”
石碑下方埋着一块青铜水盘。水盘边缘有三道缺口,分别指向海湾、旧盐场和上游山口。盘中央嵌着一枚已经发黑的圆石,圆石上缠着细密黑线。沈澜刚靠近,耳中便涌入许多细碎声音。
争吵、哭喊、木桩断裂,还有一个沙哑的男人在说:“只改一尺,盐场便能多晒一季。”
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,而是从水盘里渗出。沈澜猛地后退,鼻腔涌出血腥味。陆砚秋扶住她的手臂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不是看见。”沈澜擦掉鼻血,“像是残留的声音。有人曾经改过水道,可能为了晒盐或筑堤。”
那段断裂碑文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:私改水道,潮魇吞灵。
这不是完整答案,却足以说明黑潮不是普通的水灾。
沈澜抬头看向芦苇深处。那里水面无风,却有一圈圈波纹向外扩散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呼吸。
“我们先立分水标记。”她说。
渠工愣住:“没有祭品,也没有祭官。”
“需要的是位置,不是祭品。”沈澜指向三道缺口,“把旧水盘扶正,在三处水道交界处重新插桩。以后开闸、堵渠、放水,都按这个标记来,不能各家各户私改。”
这句话传回镇里后,立刻引起争执。有人担心自家田会分不到水,有人认为仙女只是想把镇民绑在一起。沈澜没有要求所有人立刻相信她,而是让周里正把旧水盘搬到镇口,让每户派一人签下水规。
夕阳落下时,已有二十七户按下指印。
愿意的人不多,却足够让石盘中央的黑线松动一丝。
沈澜将一缕微弱神力注入水盘。她没有试图驱散黑线,只把力量分成三股,沿着缺口铺开。水盘上方浮出一层薄薄的青光,像一道贴着地面的网,将芦苇沼与旧渠连接起来。
【共同水约建立。】
【初级护渠结界形成。】
【结界强度:微弱。】
【维持条件:持续守约,持续修复水道。】
沈澜收回手,掌心已经裂开一道细口。陆砚秋立即扯下自己的布条替她缠住。
“不是大伤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了个结,“所以只包一层。”
沈澜看着那条系得并不漂亮、却很牢的布带,忽然听见芦苇深处传来一声低笑。
水盘上的青光随之剧烈摇晃。
她转头望去,只见远处水面浮起一缕黑雾,贴着芦苇梢头掠过,很快消失在上游方向。
那东西没有冲击结界,像是在试探。
沈澜握住观潮玉尺,知道云泽镇真正的灾祸,或许才刚刚看见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