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塔来客
石塔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,却没有潮腥味。
林砚刚跨过门槛,身后的石门便无声合拢。雾被挡在外面,贴着门缝翻涌,像一群找不到入口的白色虫子。他回头摸了摸门,石面粗糙干燥,没有机关,也没有能插入扳手的缝隙。
塔内只有一盏悬在半空的灰灯。
灯光照不远,前方的旋梯被黑暗截断。墙边摆着三个木桶,其中一个倒扣着;另一侧有一只铜制水槽,槽底凝着一层薄白的盐。林砚走过去,先闻了闻桶里,里面有水。他没有马上喝,而是伸指沾了一点舔进嘴里。
清淡,微苦,不像海水。
他刚把手伸向木桶,黑暗里便传来一声咳嗽。
林砚转身,扳手横在胸前。
旋梯下方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颜色很深的长衣,衣摆沾着盐霜,头发却白得发亮,在灰灯下像一层冷雾。他的脸看起来三十多岁,眉骨很高,眼神疲倦而锐利。右手握着一根短杖,杖头嵌着灰色石珠。
“放下。”白发男人说。
林砚听懂了。
这件事比对方突然出现更让他不安。他握着扳手没动:“先说你是谁。”
男人的视线从扳手移到他的电子表,又落回他的脸上。“外来者。”
“我问你是谁。”
“岑烬。”他报出名字,“石塔守塔人。”
林砚看了看四周:“这里是哪?”
岑烬没有回答。他抬起短杖,灰色石珠里浮出一点暗光。那光像细线,绕过林砚的手腕,贴上他的胸口。林砚猛地后退,扳手挥向那道光,光线却没有被碰到。
下一刻,他眼前闪过仓库的铁门、母亲留下的旧饭盒、祖母在电话里反复问的那句“今晚几点回来”。画面一闪即灭,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撕走了一页。
林砚胃里翻涌,跪到地上。
“别碰我!”
岑烬收回短杖,眉头微皱:“你没有灵息。”
“你刚才看了我的记忆?”
“只看见最外层。”岑烬的声音低了些,“你的记忆没有灵息保护,像未封口的水袋。”
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“回潮界边缘。”
这个词对林砚毫无意义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额头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:“我想回家。”
岑烬看了他片刻,指向那只木桶:“先喝水。你再站一会儿,海雾会进肺。”
“你会把我送回去?”
“不会。”
回答太快,反而让林砚暂时相信了一半。
他走到木桶边,用双手捧水喝。水带着细微的苦味,却让喉咙立刻松开。他一连喝了三捧,第四捧被岑烬用杖尖挡住。
“慢点。脱水后灌得太急,会吐。”
“你倒懂这些。”
“守塔人不一定懂治病,但懂死人会留下什么味道。”
林砚放下手,盯着他:“你想让我死?”
“如果想,你进门前就死了。”
岑烬从衣襟里取出一枚黑色石片。石片只有半个掌心大,边缘不规则,表面没有纹路,拿出来时却在灰灯下泛起很暗的蓝光。他将石片按在林砚胸口。
冰凉的触感只停了一瞬,随后石片突然发热。
林砚的耳边响起咚、咚两声,像有人在石片内部敲击。眼前摇晃的塔壁重新稳定,方才被撕开的记忆也不再继续下坠。他下意识抓住石片边缘,岑烬却松手了。
“它暂时能稳住你的意识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快被雾碰到了。”
林砚看向门缝。白雾已经从石门底下渗进一线,贴着地面朝他爬来。刚才在外面那种麻痒重新出现在脚踝,只是隔着几步距离,轻了许多。
“雾是什么?”
“回潮界的潮息,混着失控的界缝。”岑烬说,“没有灵息的人吸进去,会先听见不存在的声音,再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活着。最后身体还在,里面的人没了。”
林砚攥紧黑色石片,石片在掌心里一下一下震动。
“我怎么离开?”
“石塔下有潮门残图。残图指向几个可能的入口。”
“可能?”
“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,不能保证图上的路还存在。”
这一次,岑烬没有用模糊的话敷衍。他从墙后拖出一张卷起的灰布,放在水槽旁,却没有展开。
“你没有食物,也没有灵息。想活下去,就留在塔里。想找回家的路,就先学会感知潮息。”
林砚看着灰布,又看向关死的石门:“我为什么相信你?”
岑烬指了指他的手掌。
林砚低头,才发现自己刚才碰门时被盐霜划破了一道浅口。血珠缓慢渗出,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白。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岑烬说,“但雾不会等你想明白。”
林砚沉默片刻,把扳手收回腰侧,仍旧没有放下黑色石片。
“我可以留一晚。”他说,“水和食物怎么算?”
岑烬第一次露出近似意外的神色:“你还想谈价?”
“我不白拿。”
“先活到明早,再谈你的价。”
灰灯忽然闪了一下。石门外传来潮水撞击的声音,明明塔基没有海水,声音却像从墙里涌上来。
岑烬转身走向旋梯:“跟上。你需要看一件东西。”
林砚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渗进来的白雾,握着发热的石片追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