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乡选择
那晚,林砚没有睡在塔里的床上。
岑烬给了他一张旧毯子和一块硬木板,位置在水车室与主塔之间。这里能听见水轮缓慢摩擦的声音,也能看见石门。林砚把黑色石片压在胸口,等它的热度退下去,才闭上眼。
他梦见祖母家的厨房。
煤气灶上的汤冒着白气,窗台放着那只缺口搪瓷杯。祖母背对着他,说饭在锅里,却没有回头。林砚走过去,伸手要碰她的肩,厨房的地面忽然变成了潮湿的石板,白雾从门缝下涌进来。
他猛地睁眼。
灰灯还亮着,胸口的石片冷得像冰。水车转动的声音停了,整座石塔安静得不自然。
“岑烬?”
没有回应。
林砚抓起扳手起身,沿旋梯下到主厅。岑烬站在那张潮门残图前,短杖插在地面,杖头的石珠裂开了一条细缝。灰布上的三个潮印已经变了位置,像三枚被水冲散的种子。
“你改了图?”林砚问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你最好解释。”
岑烬抬头看他:“第三个印记在你醒来后才变化。”
“因为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出口后,林砚自己也觉得太重。岑烬没有反驳,只把短杖从地面拔出。杖尖沾着一层黑灰,像刚在火里烧过。
“潮门要三种潮印。”他说,“贝壳印在外海,裂环印在山脊,闭眼印原本在石塔下。现在它离开了图上的位置。”
“找到三种印,就能回我的世界?”
“只能打开潮门。”
“你说过可能通往诸界。”
“包括你的世界,也包括别的地方。”
林砚盯着他:“你为什么不先去找?”
“因为我没有完整记忆,也没有能承受潮门反噬的人。”
“什么反噬?”
岑烬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石塔墙边,按住一块盐白色石砖。砖面向内凹陷,露出一条窄槽。窄槽里嵌着一片比黑色石片更大的残缺石板,上面刻着细密的潮纹。
“潮门每次开启,都要拿走一段记忆。”
林砚的手指慢慢收紧:“拿走多少?”
“不确定。可能是一件小事,可能是一整段人生。”
“那你失忆,是因为开过门?”
岑烬看着残缺石板,脸色变得很白: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砚没有再问。他忽然想起刚才的梦,想起祖母的背影和那只缺口杯。若真有一天能打开门,却要拿走关于祖母的一段记忆,他宁愿继续困在浮岛上吗?
答案没有立刻出现。
塔外传来潮水声,雾拍打石门,细细密密,像许多人在外面敲门。林砚走过去,隔着门听了片刻。雾里有低语,声音像他自己的,重复着“回去”“回去”。
他知道那不是祖母的声音。
“我先说清楚。”林砚回过身,“我可以学,但你不能把我的记忆当成训练材料,也不能骗我说一定能回家。”
岑烬看着他:“你以为修炼是学一门手艺?”
“至少我知道手艺要怎么学。先说规则,再做事,做错了知道代价。”
岑烬沉默很久,最后指向他的胸口:“第一条,不能在没有引导时吸入潮息。第二条,黑石片只能在意识开始松动时使用,不能一直贴着。第三条,训练会让你疼,会让你看见不属于你的东西。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停下,但停下不等于安全。”
“第四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每次训练可能失去什么。”
岑烬握紧短杖。石珠裂缝里闪过一道灰光,他的眉头随即皱起,像头痛突然袭来。
“我答应告诉你我知道的。”
“不是我知道的。”林砚说,“是你不知道的时候,也要承认不知道。”
灰光熄灭。
岑烬望着他,第一次没有以守塔人的口吻说话:“可以。”
他将一截细长的黑木放到林砚面前:“握住它。别用力,感受里面的冷。”
林砚照做。木头没有变化,手掌却先麻了起来。岑烬站到他身后,指尖没有碰他,只在空气里画出一道缓慢的弧线。
石塔里原本沉寂的水声忽然被放大。
林砚听见水车、海潮、墙缝里的滴水,三种声音彼此重叠。最底下还有一个更细的声音,像针划过玻璃。他想追过去,胸口却猛地一闷,眼前发黑。
“停。”岑烬喝道。
林砚立刻松手,跌坐在地。鼻腔里涌出血腥味,掌心的黑木裂开了一条缝。
“我感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差点把潮息吸进去。”
“但我感到了。”
岑烬没有否认。他把一小块灵桃果肉递过来,果肉晶莹,散着淡淡的甜香。
“吃下去,补体力。”
林砚接过,却没有立刻吃:“这是训练奖励?”
“是损耗补偿。”
“那算在食物里。”
岑烬看着他,竟然点了点头。
林砚咬下果肉。甜味很快化开,胸口的闷痛缓了一点,鼻血却仍未止住。他擦掉血,抬头看向残图。
“我接受训练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我相信潮门,而是我没有别的路。”
岑烬收起残图:“明天进入盐火池。”
“那里是什么?”
“第一道试炼。”
“会失去什么?”
“如果我没记错,先失去的是方向感。”
林砚望着石门外翻涌的雾,摸了摸胸口的黑色石片。
“那就从记住方向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