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火池的入口在石塔最底层。

岑烬用短杖敲开一面没有门缝的石墙，里面立刻涌出热气。那热气带着浓重的盐味和铁锈味，贴到林砚脸上时，他的鼻腔先疼了一下。

台阶一直向下，石壁上嵌着一盏盏暗红色的灯。灯火没有灯芯，仿佛每一盏都在石头内部燃烧。林砚走到第十三级时，胸口的黑色石片开始发热，震动比之前更清晰。

咚。

咚。

像一个不属于他的心脏，在胸骨后面慢慢醒来。

“别摘下来。”岑烬说，“也别主动催动它。”

“我没有催动。”

“它在催动自己。”

台阶尽头是一座圆形石池。池水呈暗红色，表面浮着白色盐花，池心竖着三根石柱。每根石柱顶部都有一个凹槽，形状分别像贝壳、裂环和闭眼。

林砚站在池边，热气从裤脚往上钻。

“规则。”他说。

岑烬指向池底：“真正的潮印会在水下显形。你要在灵息紊乱前找出它，记住位置，不能用手触碰。找错一次，盐火会升高。”

“找对呢？”

“池水会降温，你可以上来。”

“如果灵息紊乱？”

“你会忘记自己从哪边进来。”

林砚盯着暗红色池水：“你说过，这里先失去方向感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“这算你记起来了？”

“算我看见了。”

林砚把电子表摘下来，塞进外套内袋，又用扳手在入口旁的石柱上划了一道横痕。他指着划痕：“我从这里下去。只要还能看见这道痕，就知道入口在身后。”

岑烬点头：“办法不坏。”

“如果痕迹消失，拉我上来。”

“我不会替你选。”

“那至少在我说第三遍自己名字前拉。”

岑烬的目光微微一动：“为什么是第三遍？”

“因为第一遍可能是试探，第二遍可能是记忆还在。第三遍以后，我就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了。”

林砚脱下湿外套，只留里面的薄衫，沿石阶下到池中。水刚没过脚踝，皮肤便像被细针刺了一遍。他咬紧牙，继续向前。热度很快上升到小腿，暗红色水面映出他的脸，却把五官拉得陌生。

第一根石柱上的贝壳凹槽亮了。

林砚没有靠近。他记住石柱位置，转身观察池底。水下有三道暗影，一道贴着池壁，一道藏在石柱之间，第三道随着水流缓慢移动。

“左边？”他问。

“我不能替你看。”岑烬回答。

池水忽然升高，越过林砚膝盖。热度穿过布料，像火在骨头里烧。他的胸口开始发闷，黑色石片却没有让意识稳定，反而把某种节奏送进耳中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三声之后，水下所有暗影同时换了位置。

林砚抬头：“规则变了。”

“出来！”岑烬喝道。

林砚没有动。他看见池底的水流并不均匀，靠近左侧石柱时会形成一小圈旋涡，旋涡每转一次，盐花便向中心收缩。水车室里过滤水时，他见过同样的现象：真正堵塞的位置不是水最浑浊的地方，而是水流绕开的地方。

他闭上眼，强迫自己不去追逐发亮的形状，只感受水流碰到小腿的方向。

左边的水流热而急，右边的水流平缓，正前方却有一股几乎感觉不到的回流，从脚背下方穿过去，朝石柱之间聚拢。

那不是池水自然流动。

林砚向前迈了一步。

水面立刻涨到腰部，热度让他眼前发白。黑色石片开始剧烈震动，仿佛里面的心跳突然加快。他本能地伸手按住它，掌心却传来一阵灼痛。

他松手，硬撑着没有叫。

“林砚！”岑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
“我还在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他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水里。

忘得很短，只是一瞬。下一刻，祖母厨房里的搪瓷杯从记忆中浮出来，杯口的缺口清晰得刺眼。林砚抓住那道画面，用它确认自己是谁，再低头看水流。

回流聚在第二根与第三根石柱之间。

那里没有亮起潮印，只有一小片盐花保持完整，没有被热水融掉。林砚压低身体，忍着皮肤灼痛，把脸靠近水面。盐花下面浮出半个闭眼图案，图案边缘却不断移动，像一只不愿被看见的眼睛。

“是这里。”林砚说。

池水骤然翻滚。

他刚抬起头，第三根石柱便从池底拔高，暗红色的火线沿着柱身向上窜。水温猛地升了一截，林砚的右腿失去力气，身体向前栽去。

岑烬冲下台阶，短杖划过空气，一道灰光拦在他与池水之间。灰光碰到热浪时发出尖锐的裂声，岑烬闷哼一声，嘴角渗出血。

“把手给我！”

林砚伸手，却没有抓住。

黑色石片从衣襟里滑出，落进池水。它没有下沉，而是悬在水面下方半寸。陌生的心跳扩散开，暗红色池水竟然随着节奏向两侧分开。

一块新的石碑从池底升起。

碑上没有三个潮印，只有一道林砚从未见过的细长裂纹。裂纹中央嵌着微弱蓝光，正对着石塔入口的方向。

盐火池停止升温。

林砚趁机抓住岑烬的手。岑烬的掌心比池水更冷，力道却在发抖。他将林砚拖出水面，两人一起跌到石阶上。

林砚咳出几口带盐味的水，右腿仍在抽搐，掌心被黑色石片烫出一圈红痕。

“你找到了什么？”岑烬问。

林砚看着池心的新石碑：“不是潮印。至少不是图上的潮印。”

“它以前不在这里。”

“现在在了。”

岑烬撑着短杖站起，脸色苍白。他走向石碑，刚迈出两步，塔顶便传来铜铃声。

不是一声。

是第二声。

石塔入口方向的石墙开始缓慢合拢，暗红色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。林砚看见池水里的黑色石片仍在跳动，而石碑上的蓝光正一点点朝他所在的石阶移动。

岑烬回头：“起来。这里要封了。”

林砚撑着未受伤的腿站起，仍然盯着那道移动的蓝光。

他不知道浮岛为什么改变试炼，也不知道那块黑石究竟在回应谁。但他第一次确定，自己来到这里并不是单纯被海雾卷走。

石塔深处，还有什么东西在等他承认自己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