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纸自己报到
首徒候选没有出现在人群里。
沈砚花了两个时辰,问遍书院前院的二十七个人。每问一个,他就在登记册上留一道短横。二十七道墨痕挤在纸角,像一排关死的门。
“会写字吗?”
“不会,但我力气大。”
“会修器具吗?”
“只会修锅,漏得不大的那种。”
“愿意登记为青砚书院学徒吗?”
对面的妇人抱紧孩子,反问:“你们书院能撑过今晚吗?”
这个问题让沈砚无话可说。
他把登记册合上,旁边的难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,仿佛那本册子不是收徒名簿,而是一张会把活人变成债务的契书。就连几个自称懂灵术的年轻人,也只肯拿两块干饼换一间避风的屋子,不愿把名字写进去。
“学徒不是卖身。”沈砚耐着性子解释,“管住,管饭,还能学东西。”
“饭能管几天?”
“两天。”
人群里响起几声干笑。
短发青年靠着廊柱道:“废院的学徒也不是学徒。等黑潮冲进来,跟你一起抱着书逃吗?”
沈砚想说书有时比人值钱,话到嘴边,看见墙角缩着的孩子,又咽了回去。他检查过粮仓,米缸刮到底只够煮两顿稀粥;护院阵纹断了七处,能用的机关钉只有腰间铜匣里的三枚。对方不肯押上性命,并不算错。
东墙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吼。
瓦片簌簌落灰,整座书院的地面跟着颤了一下。前院的孩子哭起来,两个伤员也扶墙站起。沈砚立刻招呼众人把桌椅顶到门后,又叫短发青年带孩子退进西厢。
“不是说撑不过今晚吗?”青年问。
“所以现在别浪费力气说话。”
沈砚转身时,一阵穿堂风卷过台阶。那张从旧账册里裁下来的登记表挣脱镇纸,贴着地面翻了几次,飘进藏书楼。
他追进去,纸正好落在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上。
那石头方方正正,约有两个拳头大,边角被磨得发亮,底部横着一道细长裂纹。它原本是藏书楼第三层的镇纸,院长失踪以后便一直无人动过。沈砚昨天清点物件时还掂过它,除了沉,没发现异样。
纸张慢慢从石面滑落。
石头动了。
沈砚停在门边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机关钉。石头先往前挪了一寸,停住片刻,又慢吞吞翻了个面。它底下压着一只生锈铜铃,铃身被挤得一歪,发出细细一声响。
“你……会动?”
石头又挪了一寸,像是嫌他问得多余。
沈砚蹲下,隔着半臂距离观察那道裂纹。裂纹深处藏着一丝暗金色,明灭不定,像烧冷的炭被风吹醒。他试着伸手,指尖还没碰到石面,石头便警觉地往后缩了半寸,撞得铜铃又响了一下。
这动作太像戒备,沈砚反倒放松了些。
“别紧张,我不拆你。”
石头不动。
“也不拿你去抵债。”
石头立刻向前滚了一圈,停在登记表旁边,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。
沈砚看看表,又看看它,忽然明白系统所说的候选是谁。他把登记册摊在地上,以手指敲了敲空白处。
“你想进青砚书院?”
石头没有回答,只把纸角压得更牢。
“先说好,书院没有灵石,没有漂亮院服,屋顶还漏雨。饭也只能管到两天后,第三天吃什么得一起想办法。”
石头抬起一角,撞了一下登记册。
“你连话都不会说,还敢报名?”
它又撞一下,力道比刚才更重,墨碟都跟着晃了晃。
沈砚忍不住笑出声。这是院长失踪后,他第一次觉得破楼里添了个活物,而不是又多出一件待修的东西。
他找来半碟残墨和一支秃笔,在学徒姓名一栏写下两个字:砚石。
身份:石兽。
年龄:不详。
擅长:镇纸、搬运、撞登记册。
写到这里,他笔尖一顿,想起裂纹中随东墙震动而亮起的暗金色,便把第三项划掉,改成“阵纹感知待确认”。
“按个印。”
砚石一动不动。
沈砚等了片刻才反应过来:“没有手?那就滚过来。轻些,别把纸碾破,这张纸如今比窗户还完整。”
砚石竟真沿着纸边滚了一圈。石身压过墨迹,在姓名下方留下一个不甚规整的圆形黑印。印记落下的刹那,藏书楼深处突然响起连续的咔嗒声,书架间积了多年的灰尘成片震落。
半空浮出金字:首席学徒登记完成。
三日收徒任务进度:一名,一名。
奖励发放:护院工坊修复权限开启。
沈砚还没来得及看清最后一行,脚下地板骤然震动,沿着一道旧缝向两侧分开。他抄起登记册后跃,灰尘从裂口里喷出,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轨穿过藏书楼,朝后院笔直延伸。
铁轨尽头传来沉重的转动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沉睡多年的巨兽正在黑暗里磨牙。前院有人惊叫,沈砚扬声喊了句“别进来”,才低头看向脚边。
砚石已滚到他鞋旁,石身微微发热,裂纹里的暗金光正朝铁轨方向流动。
“别告诉我你知道这是什么。”沈砚说。
砚石撞了撞他的鞋尖。
“你不知道也别装懂。”
一人一石沿铁轨进入后院。那里原本是杂草和废木料堆成的死角,沈砚清点书院时只发现几根朽梁。此刻地面却在铁轨经过处层层裂开,泥土向两侧陷落,露出一座圆形铁台。铁台遍布断续阵纹,中央留着长方形凹槽,大小正好能放进他腰间的铜匣。
沈砚没有马上取匣。他先用机关钉刮去槽边锈屑,又捡起碎木压住一道翘起的铜片。砚石停在铁台左侧,裂纹明暗起伏,像在分辨地底传来的每一次震动。
黑潮兽的爪声已经到了书院外墙。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前院有人喊东侧门栓松了。若机关启动失败,铜匣里的三枚备用机关钉和院长印章都会被铁台吞掉;若不启动,外面那些人连半夜都撑不过去。
沈砚看了看砚石,又看向裂开的铁台。
“学徒,第一课。”
砚石安静地停在他面前。
“帮我看住左边阵纹。哪条线变红,就撞我一下。听懂便撞一次。”
砚石轻轻碰了碰他的靴边,随即缓慢滚向铁台左侧,稳稳压在两道交叉纹路之间。
沈砚吐出一口气,打开铜匣,留下三枚机关钉,将院长的铜印取出,按进中央凹槽。
铁台下方传来一声闷响。
蓝光沿阵纹次第亮起,沉寂的铁轨开始震颤。与此同时,书院东墙外的黑雾轰然压下,像潮头般撞在门上。木屑从门缝迸入,哭声和兽吼隔着院墙搅在一起。
沈砚左手按住铜印,右手握紧机关钉。砚石守在蓝光边缘,裂纹里亮起一线金芒。
他第一次把封院逃走的念头彻底压回心底。
“青砚书院,暂时不关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