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潮敲门
第二次撞击没有撞开东门,却把东侧围墙震出了一条缝。
缝里先落灰,随后伸进一只覆盖黑甲的爪子。爪尖刮过石砖,火星像冷雨一样飞散。墙后的难民齐齐后退,有人撞翻木桶也不敢出声。一个孩子刚要哭,便被母亲死死捂住嘴,只剩惊恐的呜咽堵在喉咙里。
沈砚站在后院铁台前,手里压着第一卷阵图。地下的震动顺着台脚传来,图上的蓝线也在微微发颤。
“阵图说得很清楚。”他盯着缺失的一角,“回廊机关需要三个节点,可东墙的第三个节点在墙外。”
砚石滚到裂缝旁,石身突然向下一沉。
它胸口的暗金古印亮了起来。
黑潮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声音不大,却压得人胸口发闷,书院每一扇窗都同时震动。爪子缓缓收回,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黑色甲壳撞上围墙。
石墙向内鼓起,砖缝中簌簌落灰。几个难民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
“它在找你。”沈砚盯着砚石。
砚石没有回答,裂纹里的暗金光却越来越亮,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黑潮拽住那枚古印。
沈砚俯身,想把它推回藏书楼。右手刚碰到石身,便被一股灼热逼开。烫伤不重,掌心却立刻红了一片,连指节都短暂失去知觉。
“别发疯。”他甩了甩手,“你只是学徒,不是信号灯。”
砚石猛地滚向东墙。
沈砚抓住它的一角,鞋底在碎石上拖出两道白痕,整个人仍被带出两步。石兽比看上去重得多,像一块扎进地里的铁锚。就在这时,墙外再次传来咆哮,黑潮之中浮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。
那东西比围墙高出半个身子,肩甲宽得像一扇门。它低头嗅了嗅空气,鼻孔喷出的黑气贴着墙头流淌,随后抬起粗壮前肢。
“巨甲獠兽。”沈砚认出旧图册上的轮廓,“都离墙远点!”
前肢砸下的瞬间,他松开砚石,扑向铁台。
机关钉插入第一个节点。
蓝线沿地面疾行,刚到东墙便被裂缝截断。铁台发出刺耳摩擦声,几枚锈死的齿轮勉强转了半圈又停下。沈砚咬牙拆开第二卷阵图,把其中一条备用线压在断口上。线条勉强亮起,忽明忽暗,像随时会断的火星。
“砚石,左边!”
石兽没有反应,仍朝墙外的红眼睛挪动。
“压住那条蓝线!不想被它叼走就照做!”
砚石顿了一瞬,猛地撞过去。它没有手,只能用整个石身压住阵纹。蓝光从它腹下挤出,剧烈跳动几次,终于稳定下来。紧闭多年的回廊入口随之传出一声闷响。
沈砚冲向前院,对所有人喊:“往藏书楼走!不要挤门,沿白线走!受伤的走中间,能动的扶一把!”
白线从石阶一直铺进楼内。难民终于开始移动,老者扶住腿上流血的工匠,几个年轻人合力抬开倒塌的桌子。那位母亲抱起孩子,踩着白线踉跄前行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东墙,脸色顿时惨白。
巨甲獠兽已经钻进墙缝,半边肩膀卡在砖石之间。它骤然发力,墙体又向内崩落一层。
黑甲擦过石砖,黑雾顺着裂缝渗入院中。雾气触及地面,石板立刻长出细小黑斑,像被无数虫口啃噬,发出密集的嘶声。离得最近的一条长凳只沾上一缕,木腿便迅速发脆断裂。
护院机关的蓝光迅速变暗,铁台内部冒出焦糊气味。
“灵金。”沈砚冲回后院,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金属,塞入铁台凹槽,“院子都快没了,别舍不得吃!”
灵金像融化的金水沉入机关核心。整座书院忽然响起一声钟鸣。
那不是铜钟,而是地下数百枚齿轮同时咬合转动的声音。石板接连震颤,积了多年的灰尘从屋檐倾泻而下。
藏书楼的书架向两侧退开,露出一条狭长回廊。回廊两侧没有实体墙壁,只有层层阵纹悬在半空,相互映照。最后一名难民踏入楼内时,巨甲獠兽也终于撞碎东墙。黑色身躯重重落进院中,却只看见空荡石阶和几道正在消退的白线。
砚石停在回廊入口。
沈砚站在另一端,对它用力招手:“过来!”
砚石不动。
黑潮从它身后涌来,触须般绕过碎墙。古印发出的暗金光像一盏孤灯,又像一根无形锁链,将它牢牢钉在原地。巨甲獠兽转过头,暗红双眼立刻锁住了它。
沈砚明白了。不是砚石不听,而是黑潮正借着古印锁定它。只要古印还亮着,那东西就不会追进藏书楼,也不会放弃目标。
他没有时间研究原因,只能顺势改变计划。
“砚石,撞三下!照我教你的节奏!”
砚石转身,对着地面第一枚阵纹撞下。
一下,回廊左侧亮起,交错光线封住院墙方向。
两下,右侧虚墙合拢,狭长通道在獠兽眼中变成唯一出口。
第三下落下前,沈砚扯开墨囊,把悟道墨泼在最后一个缺口上。墨迹落地自行延伸,补成了一段歪斜却完整的阵线。
黑雾先一步涌进回廊。巨甲獠兽追着暗金光冲来,四只脚接连踏过阵纹。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通道,獠牙擦过虚墙,迸出一串乌黑火星。
第三声撞击终于响起。
整条通道骤然折叠成闭环。巨甲獠兽明明一直向前冲,却一次次回到原地,撞得甲壳发出沉闷巨响。每次冲撞都令阵纹黯淡一分,悬空虚墙也像水面般荡开裂纹。
沈砚抓住阵图边缘,用烫伤的右手按住翘起的最后一角。锋利纸边割开掌心,鲜血从伤口渗出,滴在阵线上。原本跳动不止的蓝光忽然一凝,回廊随之稳定。
他疼得额角冒汗,却咧了咧嘴:“轮到你了,废院。”
沈砚猛地拉下机关台上的铜杆。
回廊上方接连落下十二道石闸,将巨甲獠兽困在阵中。沉重撞击震得地面起伏,黑潮仍从闸缝间不断冲撞,十二道石闸也随之一齐颤动,显然撑不了太久。
砚石滚到獠兽正前方,胸口古印猛然亮起。
巨甲獠兽僵在原地,抬起的前肢迟迟没有落下。它盯着那枚古印,第一次发出近似恐惧的低吼,庞大身躯甚至向后退了半步。
沈砚抬起头,顺着它的目光望向破碎东墙。远处黑潮深处,一道比围墙更高的影子缓慢抬头。周围翻滚的雾气随之向两侧退开,仿佛连黑潮都在为它让路。
那道影子没有靠近,只隔着浓雾看向书院。
冰冷的系统提示在沈砚眼前浮现:护院机关完成临时修复。核心损耗百分之四十二。
他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出现,第二行字便跟着亮起:检测到更高阶灾兽波动。
十二道石闸再次剧烈一震。
东墙外,新的脚步声开始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