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银针渡夜:潮生城的无名医馆

第七盏潮灯

海风在凌晨一点后变得很硬,像一把没有磨过的锉刀,从海堤缺口里钻进急救站。沈砚把最后一卷纱布压在伤口上,听见帐篷外的铁皮被吹得哐哐作响。雨水沿支架滴落,消毒灯时明时暗,潮腥味混着血味,黏在每一次呼吸里。

“别睡。”他俯下身,对担架上的男人说,“看着我。慢慢吸气,保持呼吸。”

男人约莫四十岁,衣服被海水泡得发黑,右腹有一道被钝器撕开的口子,创缘翻卷,附近还粘着细碎的黑砂。沈砚摸到他的桡动脉,脉搏细而快,皮肤冷得不正常。伤口没有喷血,外出血可能暂时压住了,但腹腔内部是否出血,急救站里没有影像设备,他只能根据腹部紧张程度、四肢温度和意识状态判断。

“能听见吗?叫什么名字?从哪儿来的?”

男人的视线越过他,落在帐篷被风吹鼓的侧壁上,像在确认有什么东西还没追来。他喉头滚动两下,没有回答,腹肌却在沈砚按压时骤然绷紧。

内出血的可能很高。必须尽快转运。

沈砚示意护士联系最近的手术点。护士抓起对讲机,里面只有成片的电流杂音,偶尔夹着听不清的呼号。海堤外公路被风暴冲断了一段,正规救护车迟迟没有回信。

男人忽然抓住沈砚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濒死的人。指缝间的海水顺着沈砚的袖口流进去,冷得他手臂一缩。

“灯……”

“什么灯?”沈砚凑近,“灯在哪儿?”

男人的嘴唇贴近他耳边,气息带着海水和铁锈味:“别让潮灯亮第七次。”

“谁会点灯?你是从海上来的?”

男人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突然松开,重重落回担架。监护仪上的数字向下掉,呼吸从急促变成断裂的抽气,每一下都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拽出来。

“氧气,面罩。再开一路静脉。”沈砚剪开男人湿透的衣服,重新检查气道、胸廓和瞳孔。伤者没有明显气道阻塞,两侧呼吸音却都很弱,腹部比刚才更硬。他抬高输液袋,液体在管中缓慢下降,针口周围的皮肤白得像泡烂的纸。

他按住颈动脉,数到十,只摸到两次微弱搏动。

“推一支肾上腺素,准备复苏。转运车一到就走。”

护士转身去拿药,手套沾血,第一下没能掰开药箱搭扣。沈砚正要帮她,手背忽然碰到男人胸前,那里硬硬地顶着一个小匣子。

男人似乎一直在本能地护着它。衣襟内侧用防水线缝得很紧,黑褐色的边角从撕开的布口露出来。沈砚沿线剪开,托出一只巴掌长的骨匣。它不是手机,也不像常见的药盒,匣面布满细密弯曲的纹路,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滩涂上的水线。侧面排列着几道针形窄槽,其中几槽已经空了,余下的缝隙被暗色蜡封住。

骨匣冷得异样。沈砚隔着手套握住它,指节仍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麻意。

男人再次睁眼,瞳孔已经散开一半。他没有看沈砚,也没有看自己拼命护住的匣子,只死死盯着帐篷顶上的白灯。灯管被风震得轻颤,明灭一次,他的身体便跟着抽搐一下。

“第七次……”他从齿间挤出声音,“不要让它亮……”

沈砚正要追问,站外突然传来汽车急刹。轮胎碾碎积水,泥水泼上帐篷,几束惨白的车灯穿过接缝,把担架旁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。

“是救援队吗?”护士握着药剂,明显松了口气。

对讲机里依然没有调度回话。

沈砚看向门帘,心里那点不安刚冒出来,三个穿橙色防水服的人已经掀帘进来。他们的衣服很新,裤脚却没有海堤泥浆。为首的女人摘下一只手套,展示证件。证件上只有潮生城灾后医疗联合会的标记,没有姓名、编号,也没有任何可供核验的印章。

“伤者涉及一桩危险案件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奉命接管,并保护现场人员。”

她说话时,身后的两个人没有去看担架和监护仪,反而先扫过药箱、出口和在场者的手。沈砚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,向前半步,挡住伤者胸口。

“他疑似腹腔大出血,需要立刻手术。”沈砚说,“你们有转运能力,就送他去中心医院,别带去临时收容点。途中必须有人维持静脉通路。”

女人的视线越过他,准确落在那只骨匣上:“那件东西也要一并移交。”

监护仪发出急促警报。血压袖带再次充气,屏幕上仍然没有读数。沈砚知道争执每拖一秒,伤者就少一分活路。他佯装检查输液管,把骨匣压进白大褂内袋,又用病历夹遮住鼓起的衣角。

“先把人送走。”他低声让护士继续压迫止血,随后抬头,“我熟悉他的伤情。我跟你们去。”

女人看见了他的动作,却没有揭穿,只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点笑意没有落进眼睛。

“沈医生,恐怕你没有选择。”

两名救援人员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。动作整齐得不像临时医疗队。沈砚猛地沉肩,挣开一次,撞翻旁边的药盘。金属盘砸在地上,玻璃安瓿四散滚开,其中一支撞上支架,啪地碎裂,药液气味立刻漫开。

“报警!”他朝护士喝道。

护士刚摸到对讲机,后进来的男人便从背后捂住她的嘴,将她压在器材柜旁。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手里的药剂落下,却被鞋尖挡住,没有摔碎。担架上的伤者仍在抽气,胸口随着她方才的按压留下迟缓起伏。

沈砚被推向门外。他经过女人身边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油味,不是消毒剂,而像船舱机械上用的防锈脂。门外停着的车漆成救援白色,却没有急救标志,车牌被泥布遮住。后厢门敞开,里面没有担架、氧气瓶和医疗柜,只有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环,以及车顶一盏暗红色的小灯。

这不是来转运伤员的车。

沈砚再次回身,试图抓住门框。左腕擦过变形的铁皮,皮肤立刻裂开一道口子。鲜血顺着掌根滑进袖子,内袋里的骨匣仿佛被血的温度惊动,贴着胸口轻轻震了一下。

他没来得及确认,那两个人已经把他推上车。沈砚跪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,回头看见急救站的门帘在风里翻卷。护士被按在柜边,仍拼命朝担架伸手;那个男人没有被抬出来,苍白的脸在晃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
车门合上,海风和警报声同时被隔绝,只剩发动机低沉的震动。黑暗里,有人扣住沈砚的双手,把塑料束带勒进他受伤的左腕。

车顶的暗红灯亮了一下,又熄灭。

沈砚没有挣扎。他靠着车壁调整呼吸,默数每一次亮起的间隔。三十秒,第二次;又过三十秒,第三次。每当红光扫过,白大褂内的骨匣就更冷一分,窄槽深处还传来极轻的碰撞声,像有什么细针正在里面慢慢转向。

车子驶离海堤,拐上颠簸的旧路。红灯先后亮到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,前排始终无人说话。

沈砚盯着重新陷入黑暗的灯罩,手腕的血一滴滴落在地板金属环旁。

他继续等了很久。

第七次没有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