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护舱
车厢里的空气有柴油味和潮湿棉布味。沈砚醒来时,脸贴着一块嵌着铁屑的地板,左腕被塑料扎带反剪在身后。车身不停摇晃,轮胎碾过接缝时,金属底板便重重顶一下他的颧骨。每次呼吸,他都能闻到袖口上的血腥味。
他没有立刻睁眼,先动脚趾,再收紧小腿,最后缓慢转动肩膀。没有骨折,后脑也没有明显凹陷,只有腕部擦伤正在发热。白大褂不见了,鞋带和口袋里的剪刀都被拿走,骨匣却还在裤腰内侧,被一层粗布包着。
对方搜身不彻底,或者他们根本知道匣子在哪里。
车厢另一端有人低声哭泣。声音压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门外的人。
沈砚睁开眼。昏黄顶灯下,五个人靠墙坐着。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抱着膝盖,鞋上全是泥;短发女孩捂着左肋,脸色发白;还有两个中年人闭着眼,手腕上都留着同样的扎带痕迹。最角落的老妇人嘴唇干裂,胸口起伏很浅。
“这是去哪儿?”沈砚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短发女孩警惕地看了门一眼,才低声说:“你也是被救援站带走的?”
“我在海堤值夜班。”
“我哥三个月前在安置点登记过,后来就没回来。”女孩咽了口唾沫,手指压得肋下衣料起皱,“他们说带我去见他。”
男孩忽然发抖,猛地把头撞向车壁。沈砚来不及起身,只能侧过去用肩挡住。男孩的额头撞在他颧侧,震得他耳内嗡鸣。
“别撞,可能有脑震荡。”沈砚稳住男孩,“看着我。你叫什么?”
男孩牙关打颤,没有回答,却终于不再挣扎。
“你是医生?”女孩问。
“急救医生。”沈砚扫过众人,“谁恶心、耳鸣,或者记不清上车前的事?”
老妇人抬了抬手。沈砚刚想挪过去,车厢门外便响起金属碰撞声。所有交谈瞬间停住。
观察窗被拉开,冷白光刺进来,众人本能地闭眼。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醒着的站起来。”
没有人动。只有发动机的震颤沿着地板传进骨头里。
车门打开,两个黑衣人先后走入。他们没有制服,裤脚却溅着湿泥,腰间都挂着黑色束带。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短发男人,左颊有一道旧疤,手里拿着透明塑料盒。盒中装着止血带、缝合针、纱布和几枚粗大的钢针。
“我叫陆沉舟。”他站在车厢中央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,“这里不是医院,也不是收容所。能活着走出去的人,必须证明自己有用。”
他把塑料盒扔到地上。盒盖弹开,器械散了一地,一枚钢针滚到沈砚鞋边才停下。
“第一项,给自己或旁边的人止血。三分钟。”
男孩盯着自己的手腕。扎带已经磨破皮肤,血沿着掌根往下淌。女孩想伸手拿纱布,陆沉舟却抬脚踩住她面前那一卷。
“你可以用牙撕。”
沈砚没有看他,只观察女孩肋下的起伏。她每次吸气都比呼气短,左侧肩膀也不敢下沉,旧伤可能累及肋间肌,不能让她用力弯腰,更不能平躺。
他伸脚把另一团纱布勾过来,低头咬住一端,用鞋跟压住布卷,手腕转了两圈,终于扯下一条。
“先给他压住伤口。”沈砚示意男孩把手伸向女孩,“持续按,不要一会儿松一会儿紧。手指发白就放松一点。”
女孩照做。男孩疼得抽气,眼神却慢慢聚焦。沈砚又让他活动指尖,确认末梢还有感觉。
随后,他用膝盖压住自己的扎带边缘,试图把手抽出来。塑料齿扣咬得更深,腕部皮肤迅速发紫,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滑进袖管。
陆沉舟蹲下,旧疤随嘴角牵动:“医生,你应该知道,止血越快越好。”
“止住远端血流不算止血。”沈砚抬头迎上他的目光,“你要的是让他失去一只手,还是要他继续干活?”
车厢里静了一瞬。两个黑衣人的手同时搭向腰侧,女孩按着纱布的动作也僵住了。
陆沉舟看了他两秒,忽然拾起钢针,刺进扎带锁扣。针尖一挑,塑料应声弹开,擦着沈砚皮肤留下一道细红的线。
“会顶嘴不算有用。”陆沉舟起身,“第二项,辨认鞋印。”
车厢地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三道湿脚印。第一道鞋底纹路完整,沾着黑泥;第二道只留下前半掌,水迹边缘零碎;最后一道混着浅色粉末,鞋跟外侧还有一道拖痕。
陆沉舟指着它们:“哪一个人刚从码头来?”
沈砚蹲下,没有急着回答。他先闻到粉末里轻微的碱味,又用指腹在脚印边缘一抹。潮湿泥水被车厢空调吹过后已经结膜,只有混粉的那道仍然发黏。浅色颗粒卡在鞋纹深处,不像临时撒上去的。
“第三道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粉末吸水,带碱味,是码头装卸区用的消毒石灰。鞋跟外侧拖地,前掌落点却重,走路的人右脚在避痛,应该刚受过伤。”沈砚看向那两个黑衣人的裤脚,“你们鞋上的泥颜色更深,不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陆沉舟没有说对错,只从口袋里取出一块黑色板子,写下一个数字。沈砚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已经有一道红线。
车开了很久,久到所有人都失去方向感。沈砚默数转弯和刹车,却在第十九次颠簸后发现路线开始重复,司机显然在故意绕行。中途车厢持续下降,耳膜被气压顶得发疼,顶灯也闪烁了两次。墙外偶尔传来空洞回声,不再像行驶在露天道路上。
女孩捂着耳朵问:“这里是不是地下?”
陆沉舟关上观察窗,声音隔着铁板传来:“从现在开始,忘掉地面。”
车最终停下。门外没有海风,也没有浪声,只有水管滴答和远处机器运转的低鸣。六个人被逐个拖下车,鞋底踩上冰冷粗糙的水泥地。走廊两侧装着铁门,门缝里偶尔传出咳嗽,随即又被某种撞击声盖住。
沈砚经过转角时,看见墙上画着一盏没有灯芯的潮灯。黑色颜料受潮剥落,灯座旁刻着一行编号:D-17。
陆沉舟把一张灰色布牌挂到他胸前,别针刺穿衣料。
“重点观察。沈砚,二十七岁,急救医师。”
“你们查过我。”
“我们查过所有人。”陆沉舟抬手示意守卫开门,“至于你,我们查得更多。”
沈砚还想追问,身后的男孩却被推进另一扇门。短发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能发出声音。下一刻,铁门在沈砚身后合拢,锁舌连续落下三次。
黑暗里,他摸到裤腰内侧的骨匣。隔着粗布,匣面正透出一道细微的温热,比在车上时更清晰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这座地下设施深处听见了潮声,也在回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