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死亡当成按钮
阮潮没有问我地图上的白点为什么会朝我们冲过来。
她直接把扳手塞进维修工手里,转身冲向控制台。“关掉外环浮桥!所有人退到二号闸室!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面银色巨墙越来越近。
镜潮没有浪花,也没有风。它像一片从海平面竖起的城市,把另一座折光环礁压在透明表面里。高架桥、居民舱、失火的广告牌,甚至我刚才踩过的积水,全都在那面墙中完整地闪过。
唯一不在里面的是北环观测站。
我把芯片攥在掌心,向那座被雾遮住的观测站看了一眼。它像一根被遗忘的黑色针,孤零零插在外圈。
“还愣着?”阮潮吼道。
“我在研究地形。”
“研究完了就跑!”
浮桥一节节收回,维修工拖着工具箱往闸室冲。最年轻的那个人脚下一滑,半个身子摔进缝隙,手还死死抓着锁杆。阮潮折返回去拉他,脚下的闸台却开始震动。
我看见水道下方浮出一排白色的影子。
不是鱼。它们有人的肩膀和手臂,身体却像被磨平的玻璃,脸部只剩一块反光的平面。镜潮还没到,这些东西已经从水里爬出来了。
【临时敌对单位:折影体。】
【建议:回避。】
“建议不太有用。”我拔出短刀。
第一只折影体扑向阮潮。她用扳手挡了一下,冲击把她整个人撞退,右手立刻渗出血。我从侧面砍中它的膝弯,刀刃像划过冰面,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。
折影体转身,反光脸上映出我的模样。
它的动作比我快半拍。
我刚抬刀,它已经一拳砸在我的胸口。肋骨像被铁锤从里面敲了一下,我撞上闸门,喉咙里泛起血腥味。系统的生命条从满格跳到百分之三十。
阮潮用扳手砸开它的后颈,扯着我往后退。“它们怕电!”
“那你有没有电?”
“有备用电池!”
她把一枚电池抛给我,自己扑向控制箱。我明白她想做什么,却也明白来不及了。第二只折影体已经翻过栏杆,朝她背后落下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镜潮。
银色巨墙近得能看清里面倒映的楼群。它撞上外环浮桥,整座闸台像被巨手抬起。维修工被掀进水里,二号闸室的门在震动中歪斜。
系统提示在视野右下角不断闪烁。
【生命值低于安全阈值。】
【锁血可用。】
我的手按在胸口。
锁血不是无敌。说明写得很明白,伤势会转成倒计时。可如果我现在不赌,阮潮会先死,潮闸也会被冲开,所有人都得被卷走。
“林砚!”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,声音被轰鸣撕成两半。
我冲了过去。
折影体的拳头撞上我的左肩,肩胛骨瞬间失去力量。我没有退,反而把肩膀送进它的臂弯,用右手短刀抵住它的胸口。那层反光像水一样向两边荡开,里面露出一颗黑色的结晶。
我把电池按进结晶。
闪电从它体内炸开,也穿过我的手臂。
疼痛不是一条线,是成百上千根针同时扎进神经。生命条猛地归零,随后停在一点。
【锁血状态触发。】
【伤势转换:倒计时十八分钟。】
【当前状态:左肩脱臼,轻度内伤,行动效率下降。】
我还活着。
或者说,系统暂时不允许我死。
折影体在电光里崩成一地碎片。阮潮看着我,像看见一个从潮水里爬出来的疯子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
“省略解释,先关闸。”
她咬牙接过电池,冲向控制箱。我单手拎起断掉的锁杆,肩膀每动一下都像有钩子往肉里扯。三名维修工合力也推不动的东西,在锁血状态下被我硬生生拖过半米。
不是力量变大。
只是我不用停下来等疼痛过去。
闸门落下的瞬间,镜潮撞了上来。
世界突然没有了声音。
银色的水墙穿过外环浮桥,撞上旧潮闸。闸门中央凹下去,裂纹从上往下爬。裂纹里映出许多陌生人的脸,他们都在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我看见一名穿白色测试服的人贴在镜面后方。他抬手,在玻璃上写了一个数字:07。
下一秒,闸门恢复黑色。
声音回来时,阮潮正在拽我的衣领。“你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走不是能活。”
她把我按在地上,咔地一声把脱臼的肩膀推回去。我眼前一黑,倒计时从十七分三十二秒跳到十六分五十秒。
“你扣我时间?”
“我救你。”
“我有意见。”
“憋着。”
她翻出两块止痛贴,贴在我肩侧,又看向闸门外。
镜潮正在退。它没有冲过北环观测站,甚至在那座黑色建筑前分成两股,绕了过去。
阮潮沉默很久,低声说:“它在避开那里。”
我的芯片在口袋里再次发热。
地图上,观测站的白点变成了红色。
【新目标:抵达北环观测站。】
【倒计时:16:41。】
阮潮看了我一眼,抓起扳手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不是要守闸?”
“闸门撑不了下一次。”她把旧钥匙挂到腰上,“如果那里有答案,我必须拿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受伤的右手,又看了看倒计时。
刚才我把死亡当成了按钮。
现在按钮亮着,却不知道下一次按下去,会把什么东西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