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里的第二个日期
从旧潮闸到临时居住环,只有一条不会被海水吞掉的高架管道。
阮潮走在前面,我跟在她后面。我的左肩被止痛贴压住,暂时还能抬手,但每走十几步,视野边缘就会泛起一圈黑。锁血状态没有让疼痛消失,它只是把疼痛排进了一个看得见的数字里。
十六分钟的倒计时还剩十一分四十秒。
“你为什么不去避难舱?”阮潮问。
“地图上的避难点会移动。”
“你相信一张只有你看得见的地图?”
“不相信。”
“那为什么跟着它?”
“因为不跟着它,我连不相信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临时居住环比潮闸区拥挤得多。几十座救生舱像蜂巢一样贴在内壁,舱门上闪着不同颜色的灯。绿色写着“可进入”,黄色写着“等待调度”,红色的门前则拉着警戒带。
问题是,绿色的舱门在我们眼前从内圈移到了外圈。
不是门真的移动,是整块墙面像液体一样重新排列。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冲过去,手刚按上识别板,门上的绿色便变成红色。
里面传来机械女声:“本避难点已完成转运。”
“转运去哪儿?”男人拍门。
没有回答。
阮潮把我拽进一间废弃配电房。“别在外面站。”
配电房里有个戴护目镜的男人。他蹲在地上拆广播线路,脚边堆着七八只烧黑的接收器。看见阮潮,他先看她的手,再看我胸口尚未消退的锁血红线。
“新捡的?”他问。
“路上捡的。”阮潮说。
“会修东西吗?”
“会打东西。”我说。
男人嗤了一声。“那你们来得正好。广播又开始了。”
他按下墙边的开关。
嘶嘶的电流声之后,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这里是折光环礁东侧救援点。海水已突破第三层防线,请折锋七队立即回撤。重复,请折锋七队立即回撤。”
声音很轻,背景里有连续三次警报。
我看见阮潮的手指收紧。
“这个片段什么时候录的?”我问。
护目镜男人说:“不知道。广播每天至少播十遍。”
“今天是几号?”
“推演时间第一日。”
“广播里有没有日期?”
他抬手调整频道。相同的女人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结尾多了一句话:“记录时间,潮汐历三月十七日,二十二时四十六分。”
男人脸色变了。
“昨天播的不是这个日期。”
我让他倒回去。第三遍播放时,前半段一模一样,结尾却变成:“记录时间,潮汐历三月十九日,零时十二分。”
同一段求救,两个日期。警报次数却相同。
阮潮走到广播前,问:“这个女人是谁?”
“自动播报员,名字叫周岚。”男人摘下护目镜,“我叫周砺,负责维护这里的声音。周岚不是人,她的声音来自救援服务器。”
“服务器在哪?”
“按理说在主城。”
“按理说?”
周砺没有回答。他从控制台底下拖出一个防水盒,盒盖上贴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表格。
“我找这个找了两天。”
表格只剩几行,标题是“折光环礁灾后救援名册”。大多数名字被黑色涂抹,只有两行没有被擦干净。
折锋七队,外环守城编组,七人。
阮汐,潮闸维护与外部引导。
阮潮伸手拿表,指节因为用力发白。“她还活着?”
“名册不是生死记录。”周砺说,“但所有被删掉的人,系统都显示已完成转运。转运目的地为空。”
我看向表格右下角。那里有一枚浅灰色印章,印章中间是数字07,旁边写着“耐受样本登记接口”。
我的倒计时跳到九分三十秒。
周砺注意到我的脸色。“你受伤了?”
“系统扣血。”
“什么系统?”
阮潮打断他:“别问。”
广播突然停了。
配电房里只剩风扇转动声。几秒后,扬声器里换成一个男孩的声音。
“请不要前往北环观测站。”
声音沙哑,像隔着很厚的水。
“那里没有救援。那里只接收符合条件的人。”
周砺猛地站起来,扯断了两根线路。男孩的声音没有停止,反而从远处所有喇叭同时响起。
“七队已转运。阮汐已转运。07号仍在路上。”
阮潮抄起扳手,冲出配电房。
我跟出去,走廊尽头的绿色避难门正缓缓打开。里面没有舱室,只有一条向下的黑色竖井。井壁上布满湿漉漉的手印,手印的大小从婴儿到成年人都有。
门旁的指示灯闪了三次,方向箭头从“安全区”变成“观测站接驳”。
我的芯片又热了起来。
这次它没有显示地图,而是投出一串乱码。乱码最末端,清楚地留下两个字符:07。
阮潮站在井口,脸色难看。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里会有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的东西一直指向那里?”
“因为它可能比我更想让我进去。”
周砺从后面追上来,把防水盒塞给阮潮。“别走主通道,主城的人在找这个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他指着广播里最后一次重复的日期。“那个时间还没到。”
我抬头看向观测站方向。远处的黑色建筑被镜潮照亮,外墙上出现一排正在倒数的红灯。
我的倒计时只剩八分零二秒。
而广播里的未来日期,正在提前播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