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收起你的贤妻书
笔尖的一滴墨,悬在“自请”二字上方。
徐庭曜握着戚问芙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:“郡主是在侯府喝过药茶才倒下的。先写下来,让伯母知道你愿意替家里担事,她自然会交庄契。”
他的手暖,袖上熏着熟悉的甜香。
戚问芙却只闻到焦味。
前一刻,她还被困在流徙地的药棚里。烧断的横梁压住半条腿,满架药草腾起浓烟,她抠进泥里的指头已经没有知觉。
如今,右手白净,指甲齐整。
连她二十一岁那年亲手绣歪的半片海棠,都还在袖口。
“问芙?”
她猛地松开笔。
墨滴落下,污了纸角。厅外有人急急走过,靴底碾碎红纸,另一人喊快请陆媪,安平郡主又喘不上气了。
是这一日。
她与徐家合聘的这一日。
戚问芙望着桌上的文书,胸口像被那根烧焦的梁木再压了一次。前世她写下自请赔罪,母亲为护她,把鹿篱药庄交了出去。徐家说有他们周旋,侯府便不会受牵连。
后来药庄出了大案,罪名仍一件件落回侯府。
她没能保住任何人。
“问芙,别任性。”徐庭曜拿开她手边的茶盏,另铺一张纸,“鹿篱庄将来也是你的嫁妆,交给懂经营的人照管,你做你的贤妻,有什么不好?”
戚问芙抬起头。
他眉目端正,红衣上连一道褶也没有。她记得自己曾为这件红衣选了三回料子,生怕旁人说徐家公子不够体面。
“郡主如何了?”
“伯母守着呢。她身子不好,受不得这样的惊吓,你早些落笔——”
“我是问郡主。”
徐庭曜的手停了停。
“说不出话,气也短。药茶是从鹿篱庄来的,总不能推给别人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盏被拿开的茶。自己方才也喝过,母亲喝过,满厅宾客的杯里都是同样颜色。
前世她只顾着害怕,从未问过这一句。
“谁说一定是茶?”
徐庭曜皱眉:“药的事,难道我比你懂?正因没有定论,才要先把姿态做足。”
戚问芙将那张纸推回去,站起身。
“那就等有定论。”
他抓住她的袖口。
“你今日连我的话也不肯听了?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那只手此刻是要留她,前世流徙出城时却连车帘也未曾掀开。
“徐公子。”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头,“你的贤妻书,留着自己读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回廊里挂满红绸,贺礼堆到半人高。再走二十步,便是母亲待客的东侧厅。戚问芙走得太急,裙角绊了一下,她扶住廊柱,掌下触到晒暖的木纹,才觉出自己真的活了。
母亲也还活着。
严婉站在榻边,发间一支金簪歪了。见女儿进来,她顾不得责备,伸手先把她往身后带。
“别挤。陆媪正在看。”
戚问芙被那只手碰到,眼眶倏地热了。
流徙路上,母亲最后一次摸她的手已经冷透。她那时连一个能救人的方子都不会,只会跪着求押送的人再等半日。
五年的学医,终于被她带回了这里。
她收住呼吸,朝榻上看去。
安平郡主晏凝半倚在软枕间,嘴唇颜色发灰,眼睛仍睁着,喉间只能挤出短促的气声。她身上的浅紫礼衣好好的,没有茶水打湿的痕迹。
陆媪蹲在榻边,一手握脉,另一手示意婆子别再往郡主嘴里喂水。
“咽不下,先别灌。”
戚问芙也蹲下来,隔着一臂看晏凝口唇。
陆媪回头:“姑娘,往后些。”
“是不是舌根发硬,想咳却发不出声?”
陆媪微怔,没有立刻答她。榻上的晏凝却艰难地眨了两下眼,手指抓紧袖口。
“我想看一看她舌侧。”戚问芙说。
“你懂这个?”严婉俯下身。
她幼时跟药师学过辨药,母亲知道,可此刻她自己也能听见话里的笃定。那不是原来的戚问芙会有的声音。
“先让我看。”她按了一下母亲的手,“不乱下药。”
晏凝慢慢点头。
陆媪将灯移近。光下,病人的舌侧有一线极淡的灰青,像被烟燎过。戚问芙心头一缩,正要再问,榻尾一个捧痰盂的小丫鬟忽然咳了起来。
丫鬟怕惊了贵人,急忙捂住嘴,眼泪从指缝边掉下来。
“你也发麻?”戚问芙问。
丫鬟愣住,点头。
“喝过那壶药茶?”
“奴婢没……”她声音含混,“奴婢只在席边伺候熏笼。”
戚问芙抬眼,看向侧厅角落那缕仍未散去的细烟。
“把熏笼移出去,开半扇窗。”
婆子不敢动,看向严婉。严婉看看女儿,又看一眼陆媪;陆媪已站起来,先揭开了压得严实的窗帘。
门外忽然安静。
一个深蓝近黑常服的男子大步进来,腰间玉带冷白,左手两枚指节上有淡色旧伤。他先看向榻上,目光又顺着戚问芙扶在枕边的手移来。
“谁让她碰的?”
戚问芙后背骤然绷紧。
肃郡王晏决。
前世侯府被查封,最后一扇大门,就是在这个人身后关上的。
她还记得封条贴上门钉时的声音。
陆媪开口解释,她却已经攥住了自己的袖口。晏决走近一尺,她便闻到他衣上淡淡的冷木气,与记忆里湿透的封条混在一起。
不能退。
郡主仍在喘,母亲就在旁边。她若只因前世害怕,再把今日交给别人,重来这一回又有什么用?
戚问芙抬起眼,迎上他的视线。
“郡主准的。”
她指向旁边摇晃的灯。
“王爷若要她活着,先别挡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