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王爷,把灯拿稳
晏决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他侧身让开,看陆媪将灯重新照到榻前,冷声吩咐身后侍从:“请过来的医官照旧催。除此以外,没人准堵这道门。”
门口挤着的几个人连忙退了。
严婉亲自指着熏笼,叫婆子端去廊下,开半扇窗透气。戚问芙拦住欲倒残灰的人:“先搁着,不许清洗,也别再往里添东西。”
晏决目光一动,却没有在此时追问。
陆媪又看了阿蕙的舌,脸色比方才更凝重。两个人都有那道灰青,只是侍女的浅,能够咳得出,郡主的深,连喘息都像被薄纸蒙着。
“我年轻时在南边见过一回。”陆媪低声说,“可那人是采药伤的,没在花厅里坐着也发作的道理。”
戚问芙点头。
“枯声一类的毒,不必都从口入。先前医书说可伤舌,也可伤息。”
她说到这里便停了,没有断言眼前必是哪一种。
五年间师父教她的第一句话,从来不是如何下针,而是人命还在手上时,不能把猜测当成已知。
她再次请郡主看着自己,缓缓说出想试的护息法。晏凝的眼睛随着她的指尖移动,听到要施针时,手指轻轻扣住了她掌侧。
是允准。
陆媪将自己的针囊展开。她已经复过脉,指向药箱里一只小盒:“净苔膏,昨日新配的。”
“先备着。气息松开些才好用。”
晏决伸手要接那盒膏,陆媪却把它挪到了自己面前。戚问芙抬眼,正撞见他绷紧的下颌。
她忽然明白,他也怕。
只是不肯让人看出来。
“王爷,把灯拿稳。”
“你在使唤我?”
“那便请王爷帮忙。”
她说得一板一眼,仿佛两句话并无分别。晏决看了她片刻,接过陆媪手中的小灯,托在榻侧。
光不再晃。
戚问芙抽出细针,指腹在针尾停了一瞬。今生这双手没有长途采药留下的茧,握久了有些滑。她拿干帕擦净掌心,才俯下身。
陆媪始终在另一侧探着脉。
针一枚枚落定,屋里只剩病人细弱的呼吸。戚问芙的耳边却忽然响起前世药棚烧塌的声音,她眼前黑了一下,立刻闭眼,压住那阵不属于此刻的灼痛。
“怎么了?”晏决问。
“灯低一点。”
他照做。
灯光下,晏凝指尖的灰色仍在,但紧攥的手渐渐松了。她终于能吐出一口稍长的气,再吸进去时,喉间那种令人心慌的细鸣也轻了些。
陆媪抬起头,朝戚问芙点了一下。
戚问芙这才觉得自己的背上已经湿透。
她请陆媪继续照护,将需要的膏药备妥,没有许诺这几针便能治净。伤过的喉舌要养,余毒也须慢慢观察,今夜不可再随意换药。
晏决听完,眉目仍冷,托灯的手却低了些。
“能说话么?”
“现在不能。她的嗓子不是王爷的属下,听见传唤就得答。”
话说出口,严婉轻轻吸了口气。
戚问芙低头理针囊,自己也有些意外。方才那一阵里,她看着灯下的人几乎忘了他是肃郡王,只记得从前那些刚把病人救回,便立刻逼着病人说话的急性子家属。
晏决没有发怒。
“我只是问。”
“臣女也只是答。”
他望着她,忽然将小灯移到了不会烫着人袖口的矮几上。
“那就请戚姑娘把要紧的都答清楚。”
戚问芙说了要观察的变化与忌扰,陆媪一一接住。等该收的针都收回针囊,她才把手从晏凝腕边移开。
病人抬起一根手指,缓慢地指向窗外。
廊下有花、有宾客,也有那只刚被抬出去的熏笼。
戚问芙没有替她猜,取来纸笔。晏凝手软,笔杆滑落一次,晏决便托住纸板,让姐姐把纸平放在膝上。
她只写出一个歪斜的字。
换。
“什么换了?”晏决问。
晏凝的目光落到远处那缕渐淡的烟上。
阿蕙忽然向后缩了一步。
戚问芙立刻看过去。小丫鬟脸上还挂着泪,双手绞住围裙,像怕自己站得太显眼。
“你方才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蕙。”
“近熏笼的,只有你?”
阿蕙摇头,嘴唇动了几次,没有说出人来。
门口响起一声衣料摩擦。徐庭曜到了,他看了一眼榻边的纸,随即向晏决作揖。
“王爷,郡主吉人天相。今日出这等事,徐家与侯府都难辞其咎,问芙也已愿意——”
“我愿意什么?”戚问芙问。
徐庭曜笑意一顿。
她站起来,右手因方才握针太久,指尖仍微微发麻。晏决看见了,却没有伸手替她遮,也没有替她说话。
他只是往旁边移半步,空出她与徐庭曜之间的地方。
戚问芙把那张只写着“换”的纸压在纸板上,抬眼望向门边。
“陆媪说人刚稳住,需要安静。徐公子若当真担心,便请先随我去廊下。”
她从他身边走过,顺手扶住阿蕙的胳膊。
“你也来。别怕,说你亲眼看见的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