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不用你替我认命
蒋禄先向晏决行礼,再向高氏请安。
他穿着一件没有绣纹的灰褂,鬓边汗湿,举止却还算稳。问到为何添香,他连眼睛也没抬。
“回王爷,是戚姑娘吩咐的。小人替两家办喜事,自然听姑娘差遣。”
阿蕙霍地站起来,又被戚问芙轻轻按住肩。
“我何时吩咐的?”
“今日一早,在东院。姑娘隔帘说原来的香不好,叫小人换了。”
戚问芙没说他撒谎。
她前世不曾问过这些,自然也不能凭记忆替今日作证。她转头请母亲叫守二门的婆子过来,再将熏笼旁的那张交椅挪开,让来往的人不必贴着证物走。
徐庭曜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问芙,你从前只会认几味药,今日忽然连郡主都敢治。你若早知是什么,何必还绕着这些香盒问来问去?”
那意思已经十分清楚。
阿蕙惊得抬起头,高氏也看向戚问芙。
戚问芙的手指在袖里蜷了一下。
前世,她在流徙地第一次救人,也有人问过这句话。懂得怎么救,便一定懂得怎么害;一旦背上那个称呼,连伸出去的手都能被说成证据。
她看着徐庭曜,没有解释自己那五年。
“陆媪也识得相近症候,你要把她一同说成下毒的人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就把你亲眼见过的说出来。”
徐庭曜冷了脸。
这时守二门的婆子到了。她一见蒋禄便摇头,说徐家的贺礼都是在外厅点的,蒋管事今早想进东院催妆,被她挡回去过,后来便没再来。
严婉抬起眼。
“问芙梳妆时我一直在。你隔的是哪一扇帘?”
蒋禄擦了擦汗。
“许是小人记岔了,是传话的人——”
“方才还是我亲口说的。”戚问芙截住他,“如今是谁传话?”
蒋禄没答出来。
高氏忽然向朱盒里看了一眼。她这一眼看得仔细,脸上的怒气却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“我买的不是这个。”
她伸手要捻,旁边随从提醒不可碰,她才僵硬地收回手。
“昨天验过,是一段段卷好的香叶,哪里是这样的细末?蒋禄,你把我的东西换到哪里去了?”
蒋禄扑通跪下。
阿蕙捂住嘴,声音透过手背闷闷地传来:“就是这些粉。奴婢怕添多了,他说自己来,叫奴婢去提水。”
徐庭曜猛地侧身:“阿蕙,你跟我去外头,把话说清楚。”
他伸出的手没碰到阿蕙,便被戚问芙拦住。
“她是侯府的人,有话在这里说。”
“我同你说话,你何必处处防我?”
“你把不肯签字叫任性,把懂毒叫可疑,又要带走证人。我防的就是这些。”
晏决走到两人中间,伸手将徐庭曜拨开了一步。
他没用多大力,徐庭曜却不敢再上前。
“本王的姐姐还在里面躺着。徐公子,今日不是你私下教导未婚妻的日子。”
廊下静了。
医官从侧厅出来,向晏决回禀,病人的情形与那只朱盒新香有关的疑处很重,旧香及药茶仍须一并带去查验。郡主眼下能稳住,喉舌却还要养,绝不是过一阵便能当作无事。
蒋禄抬起头,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慌乱。
“不该的。给小人东西的人说,只是一时说不得话,出了这事,两家肯坐下来商量便好,哪里会——”
他骤然住嘴。
高氏后退半步,扶住身后的丫鬟。
晏决的目光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谁给你的?”
蒋禄的嘴张开又合上,余光飞快地掠向徐庭曜。徐庭曜喝了一声胡说,蒋禄便伏下去,不再看任何人。
戚问芙也看见了那一眼。
可一眼不是姓名,更不能替京兆司把幕后案子判完。她知道自己终于握住了前世没有的东西,却仍不能由着愤怒将它捏碎。
晏决叫人请京兆司办案的差役进来。这些人方才已奉消息赶到前院,此刻带着本册与封匣,将相关人证逐一问过,收了两香盒、残灰和留着的药茶。
徐庭曜的那份自请赔罪文书,也被差役取了出来。戚问芙指明这便是先前逼她落款的纸,严婉接过去,将写着鹿篱庄的那一段看完,才交还差役封存。
纸上没有戚问芙的名字,只有角落晕开的一滴墨。
她看着它离开,指尖慢慢松下来。
蒋禄被带去问话,高氏还要争辩,晏决却先对差役说明,侯府与徐家既有往来,谁的物件都不准少记一项,后续由衙门传问。
晏决将案上的短刀重新挂回腰间。没有当场赐罪,也没有为了她便让侯府退出查验。
戚问芙胸口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,终于稍稍松了些。
徐庭曜等人走开,低声对她说:“闹成这样,你以为自己往后还能嫁谁?别仗着今日有人替你撑腰,便连回头的路都不留。”
戚问芙还没开口,严婉已经站到了她身边。
“我女儿回自己的家,要你留什么路?”
母亲的手握住她,暖而有力。
严婉看向高氏,说两家的旧订不能再续,今日婚书也不必换。定亲时的信物明早当着两家原来的媒人各自归还,往后各不相干。
高氏还想说事未查清,严婉没有让她把话说完。
“下毒是谁,官府查。你家用郡主病情逼我女儿让庄,那张纸我看得清清楚楚。我的姑娘,不必再学你们这份贤惠。”
戚问芙望着母亲,眼前忽然模糊。
这一回,她终于不用隔着一场大火,再想该怎么把母亲救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