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借我一口火
何砚初把最后一只空酒瓶塞进衣包,屋角的聚灵纹就灭了。
梁婶站在门边,掌中捏着收回的木牌。外院明日起改作货仓,租客三日前便得了通知,何砚初却仍住到今日。不是舍不得这张硬板床,是搬出去以后,他还没找到付得起钱的地方。
“灶上的粥,拿走吧。”梁婶说,“都熬好了。”
锅不属于他。他把凉粥盛进一只裂口碗,又捞出泡在清水里的陶勺。昨晚那半碗失败了不知多少次的米酒,竟留了一丝灵气。他舍不得倒,已一口口试完,丹田没有增长,舌根倒苦到现在。
陶勺离水,一点淡金忽然沿勺柄爬上指尖。
何砚初手一颤。
眼前浮出四个字:灵酿工坊。
他盯着它,直到梁婶在门外催问,还剩东西没有。
“没了。”
他背上衣包,把装灵谷的布袋斜挎在肩,左手提三只套在草圈里的小封坛,右手夹住木匣。勺子落进袖袋。所有家当加在一起,仍沉得他肩胛发酸。
走到街角,他才停下来。
那几个字还在。下面细小的光线不断舒展,像有人在黑暗中画出一座只有一间屋的作坊。
【初阶灵酿:回岚酿。】
【辅顺灵息,助益吐纳。】
一幅温养的图缓缓铺开。没有凭空生出的酒,也没有替他填满钱袋,只把灵流如何从谷中引出、如何在封坛里缓缓回转,画得清楚。
何砚初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三年前醒到这具身体里时,他也以为自己会立刻遇到这样的好事。后来他知道了下等灵根,知道了炼气二层,更知道了这条街上的每一口灵泉都要收钱。
前世病床上不能抬起的腿,如今能走山路;这已经值得他惜命。可三年下来,丹田里那团小小的灵气依然缩着,他连一间有聚灵纹的屋子都留不住。
他将余下十八颗灵砂倒在掌心,又数了一遍。
回凡城的骡车,明早出发。车钱与路粮要十二颗。
何砚初收起灵砂,拐向了窑巷。
赤陶窑的门开着半边,一个褐衣女人正蹲在门前磨陶管。她肩背宽厚,头发扎得极紧,右颊一道浅色烫痕,从颧骨落到耳根。
何砚初从这里买过便宜酒坛,知道她叫谷韫。
“后头那眼闲炉,还租么?”
女人抬眼,先看他背上的家当,再看坛子。
“酿凡酒,街尾柴灶便宜。”
“想试灵酿。”
谷韫没笑。她把陶管搁下,拍掉膝上的灰,带他绕过主窑。后院墙下有一眼腰高的小炉,炉口砌得发黑,几只旧陶碗搁在旁边,碗底留着细密的齿印。
“食热灰鼠咬的,入冬前清过一回。”她顺手把碗踢进废陶筐,“住这里,吃的不要放地上。”
她拉开小炉侧面的气门,一股温暖而干燥的气息扑了出来。
何砚初伸手,指间的灵力像细丝一样探进炉内。图上的空白小屋亮起一面墙。
【可绑定温养炉一口。】
“多少钱?”
“三日三砂,押四砂。你弄坏的你赔,旧炉自己的毛病归我。后头储柴棚可以铺床,怕冷得自己添被。”
三日。
何砚初看着炉口,没有立即掏钱。
“十二个时辰不断火,能做到么?”
“只要坊里的火脉没断,能。后日大窑开火,热会比平日旺,我会过来调闸。你酿的是什么,我可不懂。”
他说了回岚酿的效用,没说那幅只在自己眼前的图。谷韫听完,弯腰将炉台擦净,让他自行试温。
不劝他租,也没有替他担保。
何砚初将灵砂一颗颗摆在炉台。四颗作押,三颗作租,余下十一颗收回袋子。明早的车,他坐不起了。
他在小炉旁放好木匣,取出一坛料。九斤灵谷,是此前零碎攒钱买的,共够试三次。曲与泉也一同备着,本想着入冬前总能酿好一回。
现在,他想的只是不要白费这一坛。
何砚初洗净手,依着图中的灵流先后,将自己所知的凝息诀慢慢运入指间。那是他用来平复打坐时浮躁气息的基础法诀,并不是什么藏着的高深传承。
谷粒浸过灵泉,光泽一点点润起来。
第一次牵引快了,细光散到坛外。他立即停手,额上冒汗,等心跳缓下去,才重来一遍。
三年练习还是有用的。
微弱的灵气终于在封坛内连成一圈,不再往外漏。何砚初贴紧坛盖,双手将坛子送进炉膛。
【回岚酿,温养开始。】
【正常温养十二时辰。】
他没有再看光字,眼睛只跟着炉膛里的那一点金色,直到谷韫在旁边敲了敲陶管。
“还吃饭吗?你的粥快被日头晒干了。”
何砚初回头,才发觉那只裂口碗仍放在墙头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
他端起来,一口吃掉大半。凉粥刮过发苦的舌头,也吃出些甜来。
午后的主窑像一头沉睡的兽,墙里偶尔传来细微的鸣声。他听见自己的小炉也应了一声,侧面的气门轻轻颤动。
“它们通着?”他问。
“吃的是同一条火脉。”谷韫提起工具,往窑门走,“别怕,有事叫我。”
何砚初搬来一只倒扣的空筐,坐在炉口。
他把那幅温养图看了一遍,又一遍,最后摸了摸钱袋,隔着布确认那十一颗灵砂都在。
等这坛酒成了,他要先给自己留一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