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一瓶留给自己
何砚初是被肚子叫醒的。
他抱着膝盖坐在炉边,头一点,额角撞上了竹筐。炉口的暖光没变,酒坛仍好端端伏在里面。他揉着脖子站起来,看见东墙下多了一碗豆饭,旁边压着半块粗盐。
谷韫从主窑探出头。
“吃完把碗洗了。你那一锅酒,又不会长腿跑。”
“等卖了酒,饭钱一道算。”
“一把豆子别记我的账。明日起自己开伙。”
何砚初应下,几口扒完饭。柴棚角有他的干粮,昨夜守着炉忘了拿,今日总不能继续忘。
日影从气门下慢慢移过去,他一面收拾棚子,一面查看工坊。那圈细光昨夜还如断续的线,此刻已首尾相接,在坛的轮廓里缓缓转动。
将近昨日封坛的时辰,光圈停住了。
【回岚酿,成。】
何砚初忽然不敢伸手。
他又数了两次呼吸,才以布垫住坛底,将小坛取出。坛盖轻轻一揭,先逸出来的并不是冲鼻酒气,而是一缕带着谷香的凉雾。
雾碰到阳光,微微泛青。
他洗净小瓶,一瓶瓶装满。整整四瓶,最后一点落入第四瓶时,坛底也干净了。
没有苦味。
何砚初用陶勺沾了一滴,甜意极淡,一道柔和灵息却从舌下散开,顺着经脉贴进丹田。他攥紧勺子,回头望了眼满院窑灰,确信自己仍在那眼租来的小炉旁。
“谷道友,”他声音发紧,“我想打坐一会儿。有人来,劳烦叫一声。”
谷韫正在接窑门的陶管,闻言扫了他一眼,目光停在酒瓶上。
“去吧。我就在这儿。”
何砚初坐到柴棚的门槛内,饮下留给自己的那一瓶。
酒力不是凭空涌来的大潮。它更像一只手,将他呼吸间散乱的细线拢在一起,过去一入体便逃散的灵气,终于能安稳地循功法转完一周。
他练了三年的抱元篇,此时仍须一句句记清,丝毫不能省略。
丹田那团灵气渐渐胀大。
两个月前便已有的滞涩感再次出现,他没有猛冲,而是压住呼吸,让酒力一点点浸过那处狭窄。额上的汗滴到领口,手背青筋渐起,又缓缓平下去。
仿佛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。
灵力走过了从未走完的那一段。
何砚初睁开眼时,西墙的窑影已经铺到脚边。他握住手掌,再松开,能觉出那股气比早晨充实,也更听自己的使唤。
炼气三层。
不是换了一副灵根,更没有从此无所不能。但卡了这么久的门,总算被他推开了一点。
他低下头,把空瓶仔细放回木匣。
“成了?”谷韫问。
何砚初抬起脸,笑意遮也遮不住。
“成了。”
谷韫走过来,拿起余下的一瓶,透过瓶壁看那层淡青。
“我能买么?”
何砚初本想请她喝,话到口边又停了。人家要的是酒,不是收一个一直欠情的租客。
“三颗灵砂。”他说,“初阶灵酿,助吐纳,不包突破。我方才那个关口,已经磨了两个月。”
“知道。我要是喝一瓶就能升六层,你也不会只要三砂。”
她拂掉掌心的陶灰,取钱买了一瓶。当着他的面啜了一小口,随即收好,准备晚间吐纳时再用。
何砚初将三颗灵砂放进口袋,仍觉得掌心温热。
第一笔。
窑门外有人喊谷师傅。一个左耳缺了小角的中年修士抱着两只裂口陶筒进来,袖上全是河沙。
谷韫叫他蒲领班,问补陶筒是不是明早要用。
“后日开东渠,先把旧的备齐。”那人放下陶筒,鼻子动了动,“哪来的灵酿?”
“这位何道友新酿的。我才买一瓶。”
何砚初没上前吹嘘,只将最后两瓶摆到干净炉台,重复了一遍价钱与效用。蒲谦蹲下看瓶底,确认没有混浊,付钱买下两瓶,开其中一瓶试了一口。
他凝神片刻,眉头松了。
“气性不躁。正好,我们干完活吐纳,寻常烈酿喝多了反倒静不下来。”
何砚初收了六砂。两次交易之后,钱袋里一共二十颗,已比昨日出门时多出两颗。可材料已经用掉一份,炉钱也真付过,他没有把这两颗当成白得的盈余。
蒲谦问他明日能否再供八瓶。
何砚初摇头。
“一坛十二时辰,只这一个炉。您明日来,最多四瓶。”
“那四瓶,后日日落前交给我。余下我去别处买。”
何砚初想了想。今夜续第二坛,明晚能成;离后日日落尚有余地。他又问清,对方是在渠口的工棚收货,无须他送去河中。
两人才定下来,四瓶十二砂,先付三砂,验酒再付九砂。
蒲谦带着陶筒的修补凭记离去,何砚初把定钱单独放在匣角。他能花的钱依然只有二十颗,那三颗只是别人暂放在这里的。
傍晚,第二坛入炉。
清洗酒坛时,他发现手里的水膜被灵力稳稳托起,比昨日轻松许多。那点小小的不同,比面前任何光字都让他踏实。
主窑里,谷韫已开始码下一窑陶坯。
一块块灰白色的陶坯垒高,挡住了窑膛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