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小间也能养长生
午时,何砚初看了眼柴棚里收拢的被褥。
三日炉租到头了,酒还差一个多时辰。他正要起身找谷韫,谷韫先从窑边过来,把那卷被褥又推回棚内。
“先酿完。旧炉耽搁你的,不能还数着时辰赶人。”
何砚初应了一声,坐回炉旁。
这一次,他没有伸手反复开气门,也没有为赶交期把火升旺。腕子还疼,指腹烫红的地方绷着,昨夜的疲乏也没能全睡过去。他把干净瓶子摆齐,余下的时间便用来安静吐纳。
三层的灵力比从前充盈,却仍须他一缕缕养稳。
西墙日影越过第三排砖时,炉内终于泛起了熟悉的凉香。
【回岚酿,成。】
何砚初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那两个字还在那里。他慢慢取出酒坛,将四只空瓶灌满,封紧。每瓶都透着薄青,没有焦味,也没有浮絮。
这一次,四瓶都要交出去。
他将它们分开放进木匣的草垫里,换了身没有血迹的外衣。谷韫看过瓶口,递来一条旧布带,帮他把匣子缚牢在肩前,免得一路用伤腕提着。
“去吧。别跑。”
窑巷离东渠不远,何砚初还是走得很慢。路边卖符的小摊在叫价,一柄悬在架上的短剑泛着寒光,他望了一眼,又低头看脚下的石阶。
往日想买剑,是想它能带自己去天上。
今日想买剑,是知道身上再多几分护身的本事,会少一些只能硬扛的时候。
但这笔钱,眼下还不该花。
渠口工棚里,蒲谦正洗去袖上的湿沙。听见脚步,他抬头看了看西边还没落下的太阳,让何砚初把酒放在木桌上。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您验。”
蒲谦打开一瓶,先看色,再尝一小口,坐在长凳上调息片刻。何砚初站在旁边,没有催,也没说自己昨夜吃了多少苦。
别人的灵砂买的是能用的酒。
蒲谦吐出一口气,原本因劳作显得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下来。棚中另一个修士凑近闻香,被他抬手拦住。
“等活都收完,分着用。谁也别现在贪嘴。”
他将剩下三瓶查过,数出九颗灵砂放在桌上。
“定的三颗在你那里,这九颗是尾款。”
何砚初收钱,终于能把匣角那三颗也算进自己的钱袋。四瓶酒,一颗没有短。
蒲谦目光落到他袖口露出的布条上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窑道里有灰鼠,守炉时挠的。谷道友已经清了,也改好了火路。”
“可还做得了?”
何砚初抬起左手,指间一点小小的灵光亮起,又散去。
“能做。得先歇一夜,再补料。”
蒲谦点头,说往后有需要还会来问,何砚初却没有顺势承诺每日供多少。小炉刚修过,自己的手也没好,先把下一坛安稳做好,才有下一坛的话。
回去的路上,三十二颗灵砂装在袋里,走动时彼此轻碰。
何砚初听着那点轻响,在赤陶窑门前停住了。
谷韫正把主窑里冷却到能取出的几件小陶器搬上木架。见他空匣回来,她不用问便知道交了货。
何砚初解下布带还给她,帮她挪开挡路的草筐,抬头看向后院的小间。那里原先放着废陶板,有一扇能推开的窗,地上虽不平,却干燥。
“我能租那间么?连小炉一起。”
谷韫将陶器放稳,走进去看了一圈。
“一个月十二砂。料你自己的,火脉日常钱算在里面;往后换大炉,另议。”
她指了指新修的支路。
“这一段如今单走,不再随主窑涨落。我还会再查,不能修一回就万事不管。”
何砚初摸出钱袋,先没有掏钱。
“我没有足够灵砂交整年的租,也不能答应永远只在这里做。”
“我只问你一个月。”
他笑了,把十二颗摆在窗台。
谷韫回屋取钱,先退四颗押金,又拿出四颗。
“这份是昨日说的酒料。今日卖陶的钱收上来了,我有了,便不用等以后。”
何砚初没有推回去。他帮着守过炉,谷韫也护过他,两件事都不该用一坛坏酒含混了。
他接了赔料的钱,说了声谢,将被褥从柴棚抱进小间。
当天晚上,他睡得很沉。
第五日清晨,何砚初先去料铺补齐一坛的灵谷、曲和泉,花了四砂。回到小间,他将余下二十四颗灵砂收好。第二坛的坏酒仍搁在墙边,他倒进窑边专收残液的桶里,把旧坛洗净晾好,才摊开那本边角卷曲的抱元篇。
窗外的灵气稀薄,却比远离坊市的凡城好得多。
他照旧运完一个周天,才去看自己的炉。
【一阶灵酿工坊。】
【成功酿造:二坛。】
【升阶所需:成功酿造十二坛,灵石十二。】
十二灵石,便是一百二十颗灵砂。
何砚初望着那个数,没有昨日初见成酒时的狂喜,也没觉得它不可攀。他现在只有二十四颗,还要吃饭、租屋、买料;离它确实很远。
但第一坛与第二坛成功的酒,都已经真真切切地从这眼小炉里取出来过。
他找来一块废陶片,磨平尖角,用墨写了“何氏灵酿”四个字。挂到小间门旁时,布条牵动伤口,他换了左手,慢慢把结打牢。
新买的料仍安静放在架上,还没有变成酒。
何砚初舀水洗勺,将袖子挽起,推开了那扇小小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