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炉口的灰牙
入夜以后,谷韫把主窑的火降稳了。
后院没有点灯,小炉口透出的暖色照着何砚初的鞋尖。他坐在竹筐上啃干饼,耳朵听着院墙里面的声音。
不是每一声轻响都有东西。
陶管受热会响,谷韫走动会响,主窑一炉坯里偶尔也有细微的裂声。听得久了,他反而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太紧张。
谷韫提着一只冒细烟的小陶盂过来。
“新支路通了,今夜便把旧暖道清干净。它们闻着这烟,会往冷口走。我去外墙堵,你守着内口。”
她将一片手掌大的备用陶闸放到他手边,指了指脚下。
“这里若有动静,先落闸。别拿手抓。”
何砚初应了,把吃剩的干饼塞进口袋。
细烟送入旧暖道,院中渐渐浮起一股干涩的草木气。他盯着那处口子,几次想把神识探进去,又记起以自己的修为,离开近处便只剩模糊的一片。
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
他将陶闸移近一点,左手贴上炉侧,留意新支路送来的热息。坛里灵光平缓地绕着圈,没有被驱鼠的烟惊散。
院外传来一声短响。
紧接着,谷韫喝了一声:“里面!”
何砚初脚边的灰忽然拱起,一张细尖的嘴从旧暖口探出。那东西浑身短毛,只有拳头长,却拖着一条比身体还长的灰尾,牙尖在火里亮得发白。
陶闸落下,晚了一寸。
灰鼠贴地蹿出,撞向小炉气门。
何砚初倏地收脚,抓起竹筐扣过去。筐沿磕在砖上,裂了一根竹篾,灰影从裂处挤出,顺着他裤腿一窜。
疼意从腕侧划过。
他甩开袖子,灰鼠落到炉台,四只爪子扒住气门外沿,用牙去撬那一片薄陶。
何砚初没有再追。他双指并起,牵住身边那片备用小闸,向上提起。
昨日之前,他要这样隔空稳提一片厚陶,总得双手发颤,此刻陶闸却真悬在了炉口。
灵力沿指间绷直,他牙关紧咬,将它压向被撬开的气门。
灰鼠的头被逼得一缩。
新支路的火在眼前闪了闪。何砚初空出的左手重新贴住炉侧,以凝息诀顺着坛里刚起的波动往下压。
两股灵力同时牵着,丹田开始发空。
“谷道友!”
“来了!”
外墙那边又是一声短促尖叫。谷韫跨过门槛,掌中一缕真正的赤火卷过炉台。热浪烘得何砚初眉毛一紧,灰鼠松爪逃开,却撞进她另一手覆下的陶罩里。
陶罩里响了几声刮挠,随即安静。
“外面一只,里面一只。”谷韫按住罩子,侧耳听了听,“先别松。”
何砚初点不动头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。
几息之后,他托着陶闸的右手已抖得厉害。刚才划出的伤口没多深,血却沿腕子淌下,浸湿了袖口。
谷韫抄起一只长柄夹,将炉口原来的破闸取走,重新装入完整的。陶榫咬合的一声轻响传来,何砚初才散了御物诀。
厚陶不再悬着,落回谷韫手中。
他后背撞在墙上,慢慢坐下去。
坛里的光绕了一圈,仍能接上下一圈。
没有暗红。
何砚初先笑了,喘了两口,才想起来看自己的手。
“别乱摸。”谷韫放好陶闸,从工具匣取出清水与窑里常备的伤药,“炼气三层也还会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药敷上去,他痛得吸了口凉气,刚才那点得意便没了大半。
谷韫用干净布条裹好伤口,将两只死鼠收进另一只废陶罐,又拿灯照过暖口与外墙,清掉残留的毛和碎屑。旧口重新封上,这次用的是整片厚陶,缝边也补了泥。
何砚初看着她忙,没有说自己能继续守整夜。
方才不过几十息,他眼前已经发花。若不是昨日那一瓶酒,他连气门都撑不到换好。
更别说凭这点本事去山里求什么大机缘。
“我先坐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坐。别把自己也烤坏了。”
谷韫搬来矮凳守炉,让他去棚里歇一个时辰。何砚初原想拒绝,站起来时腿一软,便闭了嘴,把身上能带响的物件都放下,靠着被褥睡了。
再醒来,月亮移到西墙上方。
炉没有灭,谷韫低头打了个哈欠。她把备好的另一碗热水递给他,又去查看主窑。
后半夜,两人轮着歇。何砚初守炉时只在灵息轻乱处顺一顺,不再自以为能一直使法。谷韫过来,便让他闭眼调息。
天明前,主窑的陶坯终于走完这一轮火候。
谷韫缓缓封火,坐在门边,摸出半块压扁的饼。何砚初也取出昨夜没吃完的那半块,两个人看了一眼,都没精神说笑。
小炉依然暖着。
何砚初望向工坊,温养尚未完成。昨夜保住它,不等于替它熬过了该有的时辰。
他把包着伤口的右手搁在膝上,迎着渐亮的晨光,慢慢吃完了最后一口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