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楼里的生辰火
戏楼里没有灰尘。
门外的雾和纸灰都被挡在门槛外,里面却干净得近乎诡异。戏台铺着暗红色木板,两侧垂着褪色帷幕,台下摆着几十张长凳,每一张都朝向空台。
沈砚把赵禾拖到墙边,镇魂钉仍钉在它脚下的影子里。黑钉每隔几息震动一下,震得他右臂发麻。那种寒意没有退去,反而顺着肩胛向胸口爬。
台上悬着一排纸灯笼。灯笼里没有火,却各自亮着一点颜色不同的光。
红、黄、青、白。
沈砚数了数,共二十七点。
每一点光都在轻轻跳动,像人的心脏。
“那是生辰火。”赵禾说。
它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,纸做的脸仍在裂开,却能勉强维持人的轮廓。
“谁的?”沈砚问。
“梦里走出去的人。”
“他们还活着?”
赵禾没有立即回答。它看着台上的灯笼,胸口魂火缩了一下。
“活着的人不会留下这么轻的火。”
沈砚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结论。他走到第一盏灯前,取出冥簿,将手指贴近灯罩。黑册没有翻页,灯中却传来一个小孩的哭声。
哭声只有一声,便被什么压住。
沈砚收回手,指腹多了一道黑线。黑线沿着皮肤向腕骨爬,冥簿上浮出三个字:林小满,十七日失踪,魂火被截。
“十七日。”沈砚看向赵禾,“雾城最近有多少人梦游失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见过他们?”
“梦里见过。”
赵禾抬起手,指向舞台后方。帷幕缝隙中,站着一个穿戏服的女人。她背对着他们,长发垂到地面,脚下却没有影子。
沈砚没有立刻靠近。
他先环顾四周。戏台两侧各有一道侧门,左门外有水声,右门下压着一圈新鲜脚印。脚印很大,鞋底纹路像武夫常穿的硬底靴。
“你被谁送进来的?”
女人没有回头。
“自己走来的。”
“这里封着,你从哪进?”
“从死者记得的门进。”
这句话没有解释任何东西,却让台上的二十七点生辰火同时暗了一瞬。
沈砚握住镇魂钉,向前一步。
女人猛地转身。她脸上画着戏妆,眉心却嵌着一枚铜钱。铜钱中间的方孔里,流出细细的黑烟。
“别靠近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的灯还没被登记。”
“我是夜巡阴差。”
“阴差也会被登记。”
女人抬袖一挥,台下长凳上突然坐满了人。那些人身穿湿透的衣服,脸朝舞台,脖子却以不可能的角度扭向沈砚。
没有眼睛,只有一簇簇被挖空的眼窝。
沈砚后退半步,鞋跟碰到赵禾。赵禾发出一声急促的纸响:“她不是主事。”
“那谁是?”
戏台后方传来沉重脚步。
咚。
咚。
一个高大的男人掀开帷幕走出。他穿着旧式武馆短打,双臂肌肉隆起,脖子上缠满红线。红线下的皮肤已经变成暗灰色,像泡过水的木头。
他抬手时,台下所有空洞的眼窝都朝沈砚转去。
“镇魂钉。”男人盯着沈砚手里的黑钉,“阴差司终于舍得派人来了。”
沈砚把赵禾挡在身后。“你认识这东西?”
男人没有回答,脚下木板却突然裂开。他的身影冲出戏台,拳头擦着沈砚耳侧砸在墙上。砖屑飞溅,沈砚翻身滚到侧门边,耳中只剩嗡鸣。
这是武夫的力道,不是普通祟物。
他没有硬接第二拳,而是将灯笼砸向男人脚边。青火散开,照出男人体内密密麻麻的红线。红线末端全部连向台上的生辰火。
“你也是被绑着的。”沈砚说。
男人的拳停在半空,脸上出现一瞬迟疑。
戏妆女人忽然尖叫:“取火!”
二十七盏纸灯同时向下垂落。红线从灯罩中射出,刺向台下那些残魂。残魂没有躲,只是把空洞的脸转向沈砚。
沈砚看见其中一人抬起手,指向台下最左侧的木箱。
他冲过去,一脚踢开木箱。箱中没有兵器,只有一摞摞折好的白纸。每张纸上都写着姓名、生辰和一小段梦境。
冥簿翻得飞快,黑页边缘泛起冷光。
沈砚明白了。戏楼不是单纯存放魂火的地方,这些纸在替某种契约收集活人的生辰。
异化武者已经再次冲来。
沈砚咬破舌尖,把血抹在镇魂钉上。黑钉发出低沉嗡鸣,寒意瞬间抽空了他胸口的气力。他抓住男人手腕,将镇魂钉刺入红线交汇的位置。
男人发出野兽般的吼声,拳头落下,砸在沈砚肩头。
沈砚的左肩一麻,整个人撞上木箱。纸张飞散,黑字像活物般在空中旋转。镇魂钉却已钉入红线。
一团浓黑的祟气从男人胸口喷出,连同一缕金色的光一起被吸进钉身。
沈砚听见耳边响起冥簿的翻页声。
阴德增加。
字很短,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进脑中。
他没有时间思考。台上的残魂正在一盏盏熄灭。
沈砚拔出镇魂钉,转身冲上戏台,将黑钉依次点在三盏最暗的纸灯上。每点一次,他的视线便黑一瞬;第三次之后,鼻血沿着嘴角流下。
“想走的,报自己的名字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沈砚把冥簿摊开,按住第一盏灯。“林小满。”
灯中哭声骤然变亮。
“周石。”
第二盏灯震动起来。
他连续念出五个名字。五点魂火从灯罩里脱出,化成模糊人影,撞向戏楼上空的红线。红线断裂,残魂如被风吹散的纸屑,朝门外飘去。
每放出一道魂火,冥簿便沉一分。
沈砚的双腿开始发软,却仍咬牙继续。
戏妆女人站在台边,没有阻止他,只低声说:“你放得越多,禁街醒得越快。”
第七点魂火脱离纸灯时,整座戏楼突然震动。
远处城隍庙方向传来一声沉闷钟响。
不是报时。
是封锁被打开的声音。
窗外的雾骤然变黑,墙面浮出一条条街巷的轮廓。原本贴在戏楼门上的县衙封条同时燃起,灰烬落地后,拼成四个歪斜的字:禁街开门。
异化武者倒在戏台下,红线仍缠在他的喉咙上,没有死,也没有恢复神智。
沈砚撑着镇魂钉站稳。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胸口扩散,视线比之前更清楚,连纸灰落地的方向都能辨认。
阴德强化了他的感知。
代价是手臂的寒意深入骨髓,左肩也开始肿胀。
赵禾盯着戏楼外,突然说道:“有人进城了。”
沈砚走到门边。
黑雾深处,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街道正在缓缓打开。街口立着一块石碑,碑后没有灯火,只有一串湿脚印,从雾里一直延伸到戏楼门口。
而那串脚印的方向,是朝里面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