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街招魂
沈砚没有等到天亮。
子时过后,雾城的街道已经不再属于活人。阴差司门前那排石碑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窄巷。巷中没有灯,墙壁却映着一幕幕流动的人影:有人在雨里奔跑,有人跪在药铺门前,还有一名穿旧阴差袍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,随后被黑雾吞没。
沈砚背着赵禾,手里提着青灯,踏入巷口。
第一步落下时,脚下还是青石。
第二步落下时,石板变成了湿木。
第三步,墙上多出一扇半掩的门,门后传来婴儿啼哭。
沈砚停住。
他没有推门,而是把灯举高。青火照到门缝,里面没有屋子,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。楼梯扶手上缠满红线,红线末端连接着赵禾胸口的魂火。
赵禾在他背后发出低声呜咽。
“别看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是孩子。”赵禾回答,“是他们在学孩子哭。”
沈砚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。
禁街每隔一段便改变一次。上一刻是北市,下一刻变成荒废的药铺,再下一刻又出现戏楼的后台。墙上的招牌没有店名,只有失踪者的姓名。
林小满。
周石。
赵禾。
还有许多沈砚没在冥簿上见过的名字。
这些名字下面都写着同一句话:魂火已入城心。
他取出冥簿,想记录,却发现黑册的纸页正在自行变重。每写下一个名字,手腕便像被铁环勒紧。沈砚只记录了三个,便不得不停笔。
阴差的能力不是免费的。
他把冥簿收好,沿着墙上最亮的魂火走。那点光在一口枯井下方,井口被石板封住,石板上却有新鲜抓痕。
沈砚搬开石板。
井里没有水,只有一架向下的木梯。
梯子尽头传来铁链碰撞声。
他先把镇魂钉夹在指间,再顺着木梯下去。井壁湿冷,青苔中长着细小的白色纸花。那些纸花随着他的呼吸开合,花心里藏着一粒粒微弱魂火。
有一粒魂火忽然飞起,撞向他的眉心。
沈砚抬手挡住,指尖瞬间结霜。冥簿自行翻开,浮出一行提示:残缺魂火,来源不明,勿强行收取。
他松手让魂火绕过自己。
只这一迟疑,身体便失去了几分暖意。
木梯尽头是一间石室。石室中央摆着七口黑色陶罐,每口罐上都系着红绳。红绳汇聚到地面一条缝隙里,缝隙下方传来成百上千的低语。
魂火正在被送往更深处。
“别碰罐子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墙后传来。
沈砚转身,镇魂钉指向声音来源。
墙面缓缓裂开,里面蜷缩着一个老人。他穿着破烂的阴差袍,胸口没有活人的心跳,眉心却仍有一点青火。双手被铁链锁住,锁链上刻着与沈砚铜牌相似的纹路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曾经和你一样。”老人抬起头,“但我没有走出去。”
沈砚没有靠近。“二十年前失踪的阴差?”
老人笑了一下,嘴角裂出黑色血痕。“失踪?他们对外说我们死于疫病。”
“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?”
老人看向七口陶罐。“查到城心有人养火。不是养死人,是养一座还没醒来的城。”
这句话太模糊,沈砚没有当成答案。“失踪的人呢?”
“有的死了,有的还在梦里,有的已经替别人走路。”
老人抬起被锁住的手,指向石室上方。“那些魂火会被送入地窖。地窖不是终点,里面还有一扇门。”
“门后是什么?”
老人正要回答,七口陶罐同时震动。
红绳绷紧,石室里的魂火猛然熄灭三盏。黑暗从地缝里涌出,像一只巨大手掌拍向老人。
沈砚冲过去,镇魂钉横在两人之间。
黑气撞上钉身,巨大的力量把他推得双脚离地。他的肩伤再次裂开,温热血液浸透衣料。镇魂钉上的竖线一根根亮起,胸口的暖意却飞快流失。
老人看着他。“你会被它记住。”
“先活下来再说。”
沈砚咬紧牙,将镇魂钉刺进地缝。
黑气被钉住,石室四壁同时响起尖锐哭声。冥簿在他怀里剧烈翻动,空白页上浮出一串陌生姓名,随后又被黑墨抹掉。
沈砚用最后一点力气扯断老人腕上的一条锁链。锁链断裂,老人眉心的魂火骤然亮起,残破的身体从墙中脱出。
“另一条。”老人说。
沈砚伸手去扯第二条锁链,石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很多人。
脚步从井底、戏楼、药铺和阴差司的方向同时传来,节奏整齐,像整座禁街正在朝这里集合。
沈砚没有继续救锁链。他拔出镇魂钉,背起老人,沿木梯向上冲。
身后七口陶罐接连破裂,红绳化成蛇一样的黑线,追着他的脚踝缠来。他用镇魂钉斩断两根,第三根擦过小腿,皮肤立刻失去知觉。
老人伏在他背上,声音贴着耳边:“听见了吗?”
沈砚爬出枯井。
雾城所有城门同时响起了招魂声。
一声接一声,悠长、低沉,穿过禁街和城墙,连阴差司的青灯都被震得向下弯曲。
街上的墙面开始变成一张张人脸。失踪者站在雾里,魂火从胸口飘出,朝城中心汇聚。有人抬手求救,有人机械地转身,还有人嘴里重复着同一个陌生音节。
老人忽然抓住沈砚的衣领。“别让他们听见你的真名。”
太迟了。
远处无数张脸同时转向他。
它们一齐开口,喊出的却不是沈砚,而是冥簿上从未记录过的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响起的瞬间,沈砚胸口的铜牌裂了一道细缝。
他看向城心。
黑雾之间,一座本不该存在的高塔缓缓露出轮廓。塔顶悬着一盏巨大的青灯,灯火里仿佛困着整座雾城的影子。
背上的旧阴差低声说:“旧灾还没有结束。”
高塔下方,第一扇地窖门正在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