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份说法
禁街开启后,阴差司连续敲了七次铜铃。
沈砚带着赵禾回去时,院中已经站了三拨人。
最前面的是镇守官秦守墨。他穿一身深青官服,腰间佩刀没有出鞘,袖口却沾着戏楼里的黑灰。秦守墨身后站着四名持灯差役,青火把他们的脸照得没有血色。
左侧是武馆的人,为首的年轻人身材高大,额角有一道旧疤。他抱着双臂,视线一直停在赵禾身上。
右侧只有一个戴灰面纱的女人。她手里提着香炉,炉中没有香,只有一缕向下流淌的白烟。
三方都在等沈砚说话。
沈砚先把赵禾推入验魂房,再关上门。“谁先解释?”
秦守墨看了他一眼。“把冥簿交出来。”
武馆年轻人冷笑。“你连阴差司的规矩都没学全,拿着冥簿只会误判。”
面纱女人轻声说:“交给我们,便能换回三个失踪者的魂火。”
三句话,没有一句相同。
沈砚看着三人的手。
秦守墨的右手按在刀柄上,指腹没有茧,像是常用法器而不是兵器。武馆年轻人的手背有旧伤,袖口沾着与异化武者相似的红色纤维。面纱女人的香炉底部刻着一枚缺口月牙,和戏楼纸灯上的印记完全不同,却都像是人为留下的标识。
“你们都知道戏楼。”沈砚说。
秦守墨没有否认。“旧戏楼本该封闭。你擅自进入,放出残魂,破坏了镇压。”
“里面有二十七盏生辰火。”
“戏楼是废弃的祭场,不代表每盏灯都属于失踪者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沈砚指向验魂房,“赵禾还能作证。”
武馆年轻人往前一步。“赵禾是武馆弟子,十七日前失踪。把他交给我。”
“他是纸尸。”
“他仍有魂火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纸尸也算活人?”
年轻人眼神一沉。“至少比你这个刚入司的外人更像人。”
沈砚握住铁钩,没有拔出。赵禾在门后发出细微的抓挠声,像是在听外面的争执。
秦守墨抬手制止武馆年轻人。“顾沉舟,退下。”
顾沉舟没有立刻动,最终后退半步。
“沈砚。”秦守墨压低声音,“冥簿记录的不是全部真相。阴差若擅自依据残魂行事,会把活人和亡魂一起拖进祟灾。交出来,我可以保证你不因擅闯戏楼受罚。”
这是威胁,也是交易。
沈砚看向自己手中的冥簿。黑册很薄,边角因为夜里的寒气微微卷起。它记录了赵禾、林小满和另外几人的名字,却没有任何关于三方的提示。
他不能因为冥簿沉默,就相信任何一个人。
“我暂时不交。”
院中青火同时摇晃。
秦守墨的脸色没有改变,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面纱女人笑了一声。“阴差果然会选最麻烦的路。既然不交,那我告诉你一件事。戏楼收集的生辰火,早在二十年前就出现过。”
沈砚盯住她。“谁在收集?”
“你们阴差司。”
这句话落下,武馆年轻人也转头看向她。
顾沉舟皱眉。“香会没有资格提二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武馆当然不愿意提。”女人抬起香炉,“那年第一批失踪的,就是你们馆里的弟子。”
秦守墨终于拔出半寸刀锋。冷光划过院中雾气。“够了。”
沈砚注意到刀锋上没有血,却贴着一小片发黄的纸。纸上露出半个日期,正是二十年前。
秦守墨看见他的目光,立刻合刀入鞘。
太快了。
沈砚没有追问,而是转身走进验魂房。他掀开赵禾身上的黑布,确认镇魂钉还在影子里,然后把冥簿摊在桌面。
“赵禾,你还能记得多少?”
纸尸的脸在青火下轻轻颤动。
“我在武馆练拳。十七日前,师兄让我去城北送药。路上有人叫我的名字,我回头,就看见一座没有门的戏楼。”
顾沉舟在门外猛地吸了口气。
赵禾继续说:“戏楼里有人问我的生辰。后来我醒来,手里已经有了灵牌。”
“是谁问的?”
“听不清。那个人身上有官服的味道。”
秦守墨沉声道:“纸尸的话不能作证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定罪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在记录。”
冥簿自行翻开,赵禾名字旁边的因果线又多了一笔:送药途中失踪,接触无门戏楼,契约气息来自官府旧制。
沈砚的指尖发冷。
官服的味道不等于官府,但冥簿记录的官府旧制,也说明借命契约并非临时邪术。
他翻到另一页。戏楼里被他释放的五名残魂留下了不完整的姓名,其中一人的失踪日期,竟比赵禾早了整整二十年。
名字下面只有一句残缺的话:疫……不是病。
沈砚抬头时,面纱女人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夜巡阴差,你会进禁街。”她说,“因为那些魂火都在那里。”
“你想让我进去?”
“我想让你把该回来的东西带回来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?”
女人看了眼院外逐渐变黑的雾。“今夜之后,雾城会少很多活人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离开。顾沉舟也跟了出去,却在门边停了一瞬。
“赵禾不能留在你这里。”
“那你拿出能让他活下来的办法。”
顾沉舟没有回答。
秦守墨站在院中,终于开口:“禁街不是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沈砚把冥簿收回怀中。“那就请镇守官告诉我,二十年前失踪的阴差去了哪里。”
院里安静下来。
秦守墨盯着他许久,转身离开,只丢下一句:“不要相信死者的记忆。”
夜半时分,阴差司外的街巷开始变形。
墙的位置向后退,青石路向前延长,原本通往城隍庙的路被一排黑色石碑截断。石碑上没有碑文,只有一串湿脚印,正从远处慢慢走近。
沈砚把镇魂钉收入袖中,给赵禾重新扣好黑布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立刻查清三方谁在说谎。
但禁街已经替他做了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