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名之前
林照醒来时,鼻腔里全是潮湿的纸味。
不是医院消毒水,也不是她出租屋里泡了一夜的冷咖啡,而是旧书页被雨气浸过之后,发出来的那种微苦气息。她撑起身,手肘撞到桌沿,桌上一盏绿罩台灯跟着晃了两下,光线从摊开的书页上滑过去。
书名她认得。
《南栖回声》。
林照昨晚还在修复这本从旧书摊收来的盗版小说。她只读到开头,看到一个叫沈清媛的临时讲师在课堂上点名,学生陆闻川答不出题,被罚站、罚写,最后在全班的注视里摔门而出。她当时困得睁不开眼,只在页边写了句“人物处理太生硬”,然后趴在修复台旁睡着了。
现在,桌上的书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摞课程讲义、一册硬壳点名册,还有一张贴在墙上的课表。南栖学院,医学基础导论,周一上午八点。授课人:沈清媛。
林照盯着那三个字,后颈一点点发凉。
卫生间的镜子里,女人穿着烟灰色衬衫,头发挽得一丝不乱,眉眼比她现实里的脸更冷。桌边放着教师证,照片上的人和镜中人完全一致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【沈老师,今天还是按原计划抽查第三章。陆闻川缺了两次课,名单我放在第一位。】
发信人是教务助理。
林照把消息看了两遍,指尖停在屏幕上。她不知道沈清媛有没有真正的记忆,也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察觉她换了一个人。她只知道,自己不能照着那一页写下去。
八点零五分,她走进旧校区三号楼的教室。
窗户关不严,雨水沿着玻璃缝往下爬。四十多名学生坐得稀稀拉拉,前排的女生正在低声翻书,后排靠墙的位置空着一张椅子。讲台上的粉笔盒缺了一角,黑板右下方留着一行擦不干净的旧字:第三组,缺课两次。
林照拿起点名册。
纸张比普通课程册厚,页脚印着一枚模糊的南栖学院旧章。她翻到陆闻川的名字,旁边有三道红色记号,其中两道被黑笔重重划过。
“今天随堂点名。”她说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陆闻川。”
后门没有回应。
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。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抬手,小声说:“老师,他可能又——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男生踩着上课铃进来,黑色外套肩头沾着水,手里抱着几本卷角的教材。他在门口停了停,目光扫过讲台,像已经预料到会遇见什么。
林照认出了他。
陆闻川比小说描写里更瘦,眼下有一层没有睡好的青色。右手腕从袖口露出来,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道浅色旧痕,很快又被他拉下袖子盖住。
“迟到。”林照说。
“嗯。”
“坐下。”
陆闻川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,眉梢轻轻动了一下。他走到最后一排,没坐空位,而是把书放在墙边,自己靠着窗台站着。
林照翻开讲义,没有立刻追问。她记得原剧情里,沈清媛会让他站到讲台旁边回答问题,再用罚写逼他承认自己不适合这门课。
可一名学生是否适合,不该由一次迟到决定。
“第三章最后一节,关于急性反应的分型。”她在黑板上写下题目,“陆闻川,你来回答。不会可以说不会,先把你看过的部分说出来。”
陆闻川抬眼,像在确认她是不是故意换了说法。
“急性反应分成局部和全身。”他说,“局部反应主要看组织损伤范围,全身反应要结合体温、循环和意识变化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如果出现持续性头晕,不能只按疲劳处理。要先排除低血糖、脱水和其他影响意识的情况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林照握粉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陆闻川的声音很平,眼睛却没有看黑板。他像是在背答案,又像是在提醒某个人。窗外雨声忽然变重,旧楼墙体里传出一声极轻的“情况”。
林照回头。
那两个字像从墙后挤出来的,模糊、低沉,和陆闻川刚才的尾音一模一样。
墙面没有变化,只有黑板边缘的灰尘缓缓落下。
“答得不完整。”林照把粉笔放回盒子,“课后把这一节的病例分析补上,明天交。不罚写,不站讲台。”
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声。
陆闻川也怔住了。
林照合上点名册,指腹压过那三道红记。纸下似乎藏着一道不平整的凸起,像有人曾经撕掉一页,又把剩下的部分重新粘过。
下课铃响起时,陆闻川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最后一排,把书一本本塞进黑色帆布包里,动作慢得像在等她先开口。
林照没有问他的家庭,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缺课。她只把那张病例分析要求写在黑板角落。
陆闻川看了一眼,忽然说:“沈老师,您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换人了。”
他说完便走,经过门口时,墙里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。
这一次,林照听见的不是他的声音。
是一个陌生的女声,在墙后说:“别点我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