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后不答疑
周二早上的课,林照把点名册换成了新的。
旧册被她锁进讲台抽屉,钥匙挂在裤腰内侧。新册的纸张干净,名字按学号排列,没有红笔,也没有被重新粘过的页脚。她本来想用这件事确认回声是否依附于旧册,可第一节课还没开始,陆骁就拎着两杯豆浆冲进教室。
“沈老师,陆闻川说他今天保证不迟到。”陆骁气喘吁吁地说,“所以我替他证明,他现在已经在楼下了。”
林照抬头:“他迟到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朋友之间要互相作证。”
“那你证明得很及时。”
“主要是豆浆烫,不能跑太快。”
教室后排传来一声轻响。陆闻川推门进来,手里只有一本笔记本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看了陆骁一眼,接过那杯豆浆。
“我没让你证明。”
“你没让我不证明。”
林照低头翻开新点名册:“坐好。”
这次没有人起哄。学生们似乎还记得昨天的变化,都在等她什么时候恢复成传闻里那个严厉的沈老师。
林照从第一排点到最后一排,声音平稳。念到陆闻川时,他举手应了一声。
没有回声。
林照指尖在纸面上停住。她继续点名,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落下,墙体始终安静。她记下结果,却没有当场表现出来。
课上到一半,陆闻川突然按住太阳穴。
他的笔掉在桌边,滚到地上。旁边的许知禾弯腰替他捡起,低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脸色很白。”
“昨晚没睡。”
林照看见他把左手压在右腕上,像要借一点疼痛保持清醒。她停下讲课,朝后排走去。
“陆闻川,出去透气。”
“我能听课。”
“我没问你能不能听。”
陆闻川抬头,目光带着刺:“那我需要向您报告什么?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林照看见许知禾的手仍停在桌角,陆骁也收起了玩笑。她没有当众继续问,只把一张便签放到陆闻川桌上。
“楼梯口坐五分钟。水在讲台旁边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?”
“那我会把你送出去。”
“这是关心?”
“是课堂管理。”
“听起来差不多。”
“对你来说不一样。”林照转身,“现在出去。”
陆闻川盯着她看了两秒,最终还是起身。他走到门口时,脚步明显晃了一下。林照没有扶他,只把门旁的椅子往外拉开,让他自己坐下。
许知禾低头翻书,像什么也没看见。她的书页夹着一张旧式课程表,边角露出一行手写的日期。
林照把后半节课讲完,铃声一响便走到走廊。
陆闻川已经站起来,水瓶只喝了一半。
“头痛多久了?”林照问。
“短暂。”
“多久?”
“……一会儿。”
“这不是时间单位。”
陆闻川靠着窗台,脸色仍不好看:“沈老师,您对每个学生都这样吗?”
“我对每个站不稳还说没事的人都这样。”
“那我很荣幸。”
“别把医务室通知理解成荣幸。”
“您终于承认是要通知医务室。”
林照看他一眼:“我只是建议你去。”
“建议我去,还是建议我说出原因?”
话音落下,走廊尽头的旧墙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原因”。
陆闻川的脸色变了。
林照也听见了。她抬手按住耳后,耳鸣像细针一样扎进来。墙面上的白漆开始出现重叠的影子,许多模糊的名字在墙上闪过,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掉。
“二号床。”
“缺课三次。”
“家长未到。”
陆闻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后拽了半步。
“别看。”
林照被他拉得踉跄,肩膀撞上窗框。耳鸣立刻停了,墙面恢复原样,只剩一小块水渍。
陆闻川很快松手,像被烫到一样退开。
“抱歉。”
“你看见过?”林照问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墙上的名字。”
“您刚才头晕,可能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说我头晕。”
陆闻川沉默。
林照忽然明白,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。他知道某些回声会出现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开,却不愿意承认。
楼梯下传来脚步声,许知禾抱着书走过来。她停在两人几步外,递给陆闻川一张纸。
“你的笔记落在教室了。”
陆闻川接过来,低声说谢谢。
许知禾看向林照:“沈老师,刚才墙里是不是有人说话?”
林照还没回答,陆闻川先开口:“旧楼水管。”
许知禾没有争辩,只轻轻点头。
她离开后,林照问:“你替她回答做什么?”
“她不需要卷进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陆闻川把纸折好,塞进帆布包:“我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这句话比回声更让人不安。
下午,林照回到办公室,把新点名册和旧点名册并排放在桌上。新册里没有异常,旧册里却多出了一行她早上没有写过的字。
陆闻川,缺课三次。
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铅笔字:
许知禾,未回应。
林照拿起橡皮,没有擦。她只在旁边写下当天日期,然后把办公室门反锁。
门外,陆闻川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。
“沈老师,您是不是在调查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