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卧的租客
林照没有立即回答门外的问题。
她先把旧点名册塞进抽屉,再把抽屉钥匙拔下来。门玻璃上的人影没有动,黑色帆布包垂在陆闻川腿侧,像一块被雨水压沉的布。
“沈老师?”
“进来。”
陆闻川推门,视线先落在她手里的钥匙上,又移到桌面上的两本点名册。
“您看起来不像没调查。”
“你看起来也不像没隐瞒。”
“所以我们扯平。”
“师生之间不扯这种平。”
陆闻川靠在门边,笑意很淡:“您总提醒这个。”
“因为你总忘。”
“我只是在问课程记录。”
“那就问课程记录。”
他没有再争,转而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房屋出租信息。照片里是一栋灰白色的旧楼,窗台窄,楼梯扶手掉了漆,楼牌上写着南栖学院旧教师公寓。
林照看见照片时,心口轻轻一沉。
那是她现在住的地方。
“你找房?”
“宿舍月底要清退。”
“学校不是统一安排?”
“我不想住了。”
陆闻川把手机收回去,像不愿让她看更多。林照知道旧教师公寓一楼有一间次卧空着,是管理员上周贴出来的。她住在主卧,租约是短期教师福利,房间空置反而让整栋楼显得更安静。
她不应该把学生招进家里。
更不应该把一个正在准备退学、还疑似和回声有关的学生招进家里。
可陆闻川正在门口看着她,脸色因为连续几天缺觉而发灰。走廊尽头的旧墙又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“清退”。
林照把钥匙放回桌上。
“次卧可以租。”
陆闻川明显一怔:“您知道我说的是哪栋?”
“我住那里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“您是房东?”
“管理人。房子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您还招学生?”
“你可以不租。”
“我没说不租。”
“那就先看规则。”
林照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写下第一条:课堂内按师生关系相处。第二条:不讨论对方不愿回答的私事。第三条:厨房使用后恢复原样。第四条:晚上十一点后保持安静。第五条:不把旧校区的异常带回家。
陆闻川看完第五条,抬头问:“这一条是认真的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如果异常自己跟进来呢?”
“那就由它遵守安静时间。”
陆闻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低头笑了一下。笑意很短,却让他眼下的疲倦显得更明显。
“租金多少?”
“按学校公寓标准。押一付一,不接受现金。”
“我周五给。”
“今天周三。”
“我会给。”
“你可以先签约,再搬东西。”
“您不怕我把房子弄乱?”
“我怕你把自己弄倒。”
话说出口,林照自己先停住。陆闻川也抬起眼,两人之间浮出一小段不合时宜的沉默。
林照立刻补充:“这是对租客健康状况的基本评估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您说什么都能变成工作内容。”
周四傍晚,陆闻川只带来一个黑色帆布包和一只旧纸箱。纸箱底部被雨水打湿,他抱着它跨进门时,里面的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林照从厨房探头:“鞋放门口,纸箱别靠墙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次卧的灯坏了,我还没来得及换。”
“我带了台灯。”
“浴室热水要等三分钟。”
“您每天都背这些规则吗?”
“这是管理能力。”
陆闻川把纸箱放到桌边,拆开胶带。最上面是几本课程教材,下面压着一叠文件。他手掌刚碰到文件边缘,就迅速把它们重新盖住。
林照没有问。
两个人在狭窄的厨房里同时伸手去拿水壶,手背撞在一起。陆闻川先收回手:“您先。”
“你是租客。”
“您是老师。”
“在家里按租约。”
“那您先。”
林照看他一眼,把水壶拿走:“今晚你先。”
陆闻川像是没料到她会真的让开,站在原地愣了半秒。
晚饭是便利店买来的两盒饭。林照把其中一盒放到桌上,贴了张字条:微波炉三分钟,别把塑料盖一起加热。
陆闻川从房间出来,看见字条后问:“您对所有租客都写这个?”
“我只租过这一间。”
“那我很荣幸。”
“你今天已经第二次说这句话了。”
“说明我适应得不错。”
夜里十点四十七分,客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旧公寓的墙壁里传出翻页声。
林照从书桌前抬头,陆闻川也同时打开房门。两人隔着客厅相望,谁都没有说话。翻页声从墙内继续传来,一页,又一页,最后停在某个位置。
门口的租约无风自动,最底下那行住户登记被掀了出来。
上面除了林照的名字,还有一栏空白。
空白处慢慢浮出一行湿黑的字:陆闻川,缺课三次。
陆闻川走过去,一把按住纸页。
“明天我去找管理员。”他说。
林照看着他发白的指节:“一起。”
“您不是说,异常不能带回家?”
“它已经登记入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