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箭也要吃饭
告示是真的,弓也挂在东门外的棚里。
阮争昨晚隔着拦绳看了很久。弓背乌沉,弦松着,旁边立着粮行的木牌。两斗粟米的字写得没有弓大,他却先读了那两个字。
报名要六文。
他一共只有八文,若把钱往那张桌上一拍,名能报上,接下来三天吃什么,还得问肚子。
第二天天没亮,阮争便进了河边的芦荡。
草鞋踩进浅泥,水从趾缝里冒出来。他没有贸然往深处钻,只沿原身熟悉的岸边走,看见新鲜的雁粪,便蹲到芦根后,耐心等着。
第一只雁停在浅滩啄食。
约二十步。
细线从箭尖伸出去,落在它身后。阮争微调弓的位置,肩头酸痛又泛起来,线也跟着跳。他没有像昨日那样立刻放箭,先让自己的呼吸慢下去。
雁抬了一次头。
阮争的心几乎跟着提到喉咙。好在它很快又低下去。箭离弦时,落点和刚才看见的一线重合,雁扑了两下翅膀,没能飞起来。
同伴惊散了,芦丛一阵乱响。
他没有朝乱飞的影子接连放箭,蹚过去收回猎物和箭,在冷水里找了一会儿,确认箭杆没裂。
【稳手:一/八十。】
这一点后面有一顿饭,也有昨夜冻醒时那些没用的担心。
第二只雁让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。换了浅湾,等鸟落稳,才又得了一箭。阮争提着两只猎物出来时,小腿冷得像两根硬木,鼻尖却出了汗。
到了城门,收货税的人看也没看他的脚,只伸手数了四文。
“我还没卖。”
“进市就收。卖不卖得出去,你自己的事。”
阮争捏紧钱,最后还是数出四枚。他没有在这时逞强,空着肚子站在枪杆前争输赢,争回来的多半不是铜钱。
市里一家食摊肯给两雁二十文。他看了看别家的价,确认没差太远,才把猎物交出去。
铜钱落进手里,轻得很。
他记得自己在磨房里第一次见到弓时,觉得只要箭练准,就能过好。如今总算明白,箭可以射中雁,未必射得穿伸到身前的每一只手。
他先用十二文买了三日够吃的杂粮和咸菜,又去报名桌前交六文。记名的人问籍贯,他照着原身记忆答了,把姓名写进册里。
剩六文。
“只剩这点,就敢去争弓?”
旁边一个穿蓝布护臂的年轻人低头瞧着他的旧弓,嘴角往上撇。
报名的人笑着叫了声金师傅,说这是去年的头名金崇。
阮争将钱收起:“名能报,便试试。”
“试坏了弓,别找会里赔。”
金崇说完,拿起一张靶纸走了。他步子很稳,背在肩上的弓比阮争那张长得多,护臂上有常年摩擦的光泽。
阮争没有把这人当成一只会叫的乌鸦。说话难听,本事未必是假。
出了门,他在修箭摊前停下。
摊主五十来岁,胡子长短不齐,用拇指摸过他递去的箭羽,挑出两支搁到一旁。
“松了。再射几回,羽就掉。”
“修得好吗?”
“四文。”
阮争有些迟疑。
摊主抬眼:“你要省这四文,明天就得买整支箭。箭也要吃饭,你不给,它自个儿拆给你看。”
阮争被这句话说得笑了,把钱付出去。
最后两枚铜钱贴着掌心,比二十枚时更叫人记得分量。
修箭人姓邵,名桐。右手有两根手指伸不太直,做活却慢而稳。他没有问阮争的家事,只让他别把箭往硬墙上射,找个土垛或填厚些的草。
阮争说自己用了草圈,后头是烂木桩。
“草圈教你瞄,后头得有东西接。箭头坏了还得花钱。”
两支箭修好,邵桐让他自己再摸一遍羽根,才交回去。看见报名的小木片,他指了指河埠方向。
“旧弓力弱,远处吃亏。今儿先吃饱,别把所有劲都熬在头一日。人比箭贵,记不记得?”
阮争将六支箭合在一起,认真道了谢。
回到磨房,他用捡来的枯枝生火,煮了一小罐杂粮。水放得有些多,翻开时几乎像稠汤。他蹲在灶旁喝得额头冒汗,咸菜只夹细细一条。
剩下的粮扎好,吊到墙边干处。
这一顿吃完,他才把草靶重新布好。烂木桩后添了几捆干草,不再让箭头猛撞硬处。
午后的练习并不顺。
他将距离一点点拉开,试出十五步以后,命中才又能添进度;站得太近,线看得再清楚,面板也不理。到二十步时,风一动,线便跟着偏,他必须重新稳住。
有一阵,他连续落空四箭,心口发热,想赶快补回来。握弓的手越来越紧,箭反而越偏。
阮争垂下手,走回灶边,把剩下半碗热汤喝了。
回来时,草圈仍在原地,没有因为他歇了一会儿就跑掉。
傍晚,面板停在四十。
晨间两次狩猎,加上后来三十八次有效命中。数目不算多,他的手指却再也不肯听使唤。
阮争擦净弓上的潮气,将六支箭平码在草席旁。那张报名木片压在最外边,上头“阮争”两字是他亲口报、亲眼看人写的。
他伸手拨正木片,躺下时闻见一股新修箭羽的胶味。
这点花出去的钱,今夜总算没有白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