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三箭之后再说话
阮争比开场早到了半个时辰。
旧弓和六支箭裹在粗布里,暂放在邵桐的修箭摊后。老人今日也把摊挪到河埠,靠着一堵背风墙,正好能看见射线。
“自己记着来取。”他说,“我还想收摊吃饭,别拿我这儿当库房。”
阮争应了一声,拿报名木片去领公弓。
那道旧刀痕还在。他接弓时,掌中薄泡被弓把挤了一下,疼,却比昨日那种发胀的麻好得多。他没有反复拉满逞力,只活动了几下手,等在拦绳外。
吕舟站到场中,把空场前后的闲人全往侧边引。木靶后的土垛清过一遍,箭童也退了回来,才喊第一名。
来的都是附近几条街的人。有人昨天才知道奖品,有人像金崇一样带着自己的长弓。几只麻袋搁在粮行桌后,阮争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射会没有因为谁饿肚子,就把草圈做大一点。
头两个人都只中一箭。第三个人头两箭看着都挤进了圈,第三箭放出去时弓手一滑,箭擦着圈外木边过去。吕舟还没报成绩,他先欢呼了,走近才知道自己第二箭也擦在外沿,不算入圈。
那人蹲在靶前看了一会儿,垂着头退下来。
阮争盯着自己指腹,不敢再小看这二十步。
轮到金崇时,人群热闹了一阵。
他将蓝布护臂拢紧,站上线,三次开弓没有多余动作。第一箭靠中,第二第三也在圈里,箭羽挤成一小簇。
“金师傅,弓又归你了!”
有人在拦绳后叫。
金崇朝那边笑了笑,没有马上放下弓。他侧身看阮争,仿佛还记得昨日那支滚在地上的箭。
阮争把两只脚站稳。
等前一人的三箭被箭童收去、靶重新查过,吕舟才念他的名字。
走到射线时,他忽然听见许多细碎的声音。河水拍岸,麻袋蹭着桌腿,身后有人说这就是用公弓的那个后生。
他想起磨房前的草圈。
在那里,没有人等着看他错。如今他得在这些声音里,找回自己曾经做对的一下。
第一支公箭搭上去,分量与昨天的试箭略有不同。阮争没有照旧手感直接松弦,先等细线落定。他知道它只告诉自己这一瞬会往哪里去,不会替他把下一瞬也看住。
箭落进圈内,偏左。
人群的声音没停。他的心却稳了少许。
吕舟让箭童记录,示意再来。阮争拿第二箭时,指头碰到破皮前绷紧的地方,一阵刺痛窜上来。
弦才到半途,他又卸回去了。
后面有人催:“射呀!都瞄上了还舍不得?”
金崇隔着几步说:“手没劲了,可以认。别弄坏会里的弓。”
阮争没回头。他调整了握处,避开最疼的那一点,等指节不再乱颤,才重新举起弓。
河面过来一阵风,线向右挪了半寸。
他也跟着修正。箭出手,擦过第一箭的羽,扎进圈心。
两箭。
按会规,他已经够资格进决射了。阮争呼出一口气,几乎想立刻放下弓,可第三支箭还在手里。
他不打算拿它赌一个响亮的名声。
既然站在这里,这一箭也该好好射完。
他低头看了看鞋尖,没有踩过线;又看向靶后,土垛上空无一人。第三次开弓时,肩臂有些沉,那道落线却终于安稳地落进了他想要的地方。
笃。
箭身微颤,随后停住。
吕舟走去核看,回来时声音比刚才响了一点:“阮争,三箭入圈。”
拦绳后安静了一瞬,有人重新打量他的衣袖。那两处磨白的布仍旧磨白,并没有因为射准了,就变成一件体面的袍子。
阮争把公弓卸好,手心贴着弓把,听见自己胸膛里很实的一声跳。
面板没有长。他如今已过了靠这二十步静靶增长的阶段。
可这三箭仍很有用。
它们让他站在了另一条线前,和去年拿走奖弓的人并列。
最后几名射完,场里只有他们两人达到入围要求。吕舟让众人歇片刻,开始往远处移环架。木环吊在细绳下,风一来,便轻轻前后摆动。
阮争去邵桐摊边喝水,公弓暂交箭童看管。
老人没有喊好,只问:“手还撑得住?”
“还撑得住。”
“那就少说两句话,省口气。”
阮争笑了一下,坐到矮凳上。金崇从场边走过,脚步略缓,看了他一眼。这回没有再提昨天滚地的箭。
阮争看见邵桐把摊上最矮的凳子让给他,自己坐到了收箭的空木箱上。老人那两根伸不直的手指垂在膝前,他想问是怎么伤的,话到嘴边又停了。
“等会儿输了,旧弓也别扔。”邵桐忽然说,“你还指着它打食呢。”
“赢了也不扔。”
“这话才像个过日子的人。”
阮争捧着水碗,心里那股把一场输赢看成全部的紧绷,终于松开一点。无论结果怎样,磨房里还有一点存粮,摊后还有六支能再用的箭。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,他仍要把最后这一箭射好。
远处,吕舟将射线重新量好。
二十八步。
空心的木环在风里转了一下,薄薄的边沿朝向他们,几乎藏进了灰白天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