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手抖时,把弓放下
第三天醒来,阮争先用左手掰开右手的指头。
指腹起了两个薄泡,没破,碰到弦却像有细沙磨着。他把弓搁回去,坐在草席上,好半天没有动。
屋外有人赶早市,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坎,咯噔一声。
还有一天。
这个念头催得他心口发紧,可邵桐那句“人比箭贵”,偏在这时冒出来。他重新生火,吃完热粮,先把六支箭检查一遍,才走到靶前。
第一箭偏了。第二箭也偏。
阮争把已经搭上的第三箭拿下来,试着活动肩颈。他昨夜睡得蜷缩,右肩像压了一块湿石头,急着开弓,只会把那股僵劲一并送出去。
日头越过河边的槐树时,他才射中今日第一箭。
四十一。
他没有立刻接下一箭。
河风把草圈吹得轻晃,阮争坐到墙角,等手指不再发麻,又起身。那副身体慢慢跟上了他的心,落线不再像刚睡醒时一样乱跳,箭的来处、去处,都能看得更清楚些。
每射完一轮,他便去拾箭,松开紧绷的手。
到午后,面板终于走完剩下的四十点。
【箭术:精熟。】
【熟练:零/二百。】
阮争抬起弓。那道细线在视野里延长了,穿过草圈,落向更远的干土。他慢慢挪到三十步,第一次能看清自己这一下放箭,会落在什么地方。
可线的尽头太低。
他试着抬高一点,细线仍是往下坠的弧,弓背已经弯到让人心惊的程度。
阮争把弓卸了,没有发箭。
本事往前走了,手里这张旧弓还留在原地。
他拿了报名木片,背着弓和六箭去河埠。空场正在立拦绳,靶后的土垛很高,几个孩子扒着绳往里看,被管场的赶到边上。
一名留短须的管事正在给参赛者讲规矩。
初试二十步,三箭中圈两箭可进决射。决射换二十八步的悬环,两人一轮各一箭,谁穿空、谁只擦边,分得明白;同中便再来一轮。
听见二十八步,阮争摸了摸弓背上的旧痕。
那管事姓吕,名舟。他又拿出一份聘契,说会里还要招护市弓手,月粮另算,一签一年。
旁边有人问,拿了奖弓,是不是也得签。
“奖归奖,聘归聘。”吕舟把契纸压在另一张桌上,“愿意留下,再谈。明日别中了头名,又说老吕扣你粮。”
阮争听完,胸口松了一点。
他刚从一口吃食里挣出来,还不想立刻把下一年的自己交出去。
几张公弓挂在棚柱上。阮争问能不能看,吕舟让他先亮报名木片,随后指了指那边的箭童。
“可借用,也可今天试。别试坏了就跑。”
少年从架上取下一张桑木弓,递来三支钝头试箭,指向近处的大草垛。靶场还在布置,今日只准朝那里放。
阮争接过弓,掂了掂。
它比自己的弓沉些,弓把却贴手,弦的颤动也更利落。他第一下没拉到合适位置就急着放了,箭落在草垛前,擦着地滚过去。
身后有人笑。
金崇站在拦绳外,瞧着地上那支箭,说:“换个大家伙,就不认识自己手了?”
阮争走去捡箭,拍掉泥,回到原位。
第二箭扎进大草垛,位置偏右。第三箭终于靠近中间,他眼前的精熟进度却没有动。这个距离、这样宽大的目标,只够试试弓,远没到长本事的时候。
他将三支箭交还,公弓也递回箭童手里,记下握把上一道旧刀痕,问明明日仍可按先后来借,才往旁边让。
“只试三箭?”金崇问,“明天才来学,可晚了。”
阮争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指腹的泡鼓得发亮,再磨下去,多半要破。
“今天够了。”
金崇哼笑一声,自己走到另一个空位,利落试了一箭。木垛上发出笃的一响,连旁边收绳的人都回头看。
阮争没有假装没看见。他知道明日对面的人有多稳,也知道再站这里逞十箭,自己只会更不稳。
回程经过修箭摊,邵桐看了眼他的手,让他别把泡挑破。
“输了不过少一张弓。伤了手,十天半月不能打食,拿什么过?”
“我想赢。”
“想赢和眼下还射不射,是一回事?”
阮争没答,低头看了许久,忽然有些明白。他总觉得停下就是少练,可明日真正需要那只手时,不能只剩一股不肯服输的气。
邵桐收好修到一半的箭,往小炉里添了根细柴。
“你借哪张公弓?”
阮争说了握把的旧刀痕。
“那张没坏。别惦记它能替你做多少,先记住今天哪一下是你自己稳住的。”
暮色落在摊边,阮争站着喝了一碗邵桐炉上温着的白水。老人没收钱,也没给他说一套必胜的法子。
回到磨房,他吃饭,把箭擦干,将旧弓放在不会压到的墙角。
那张报名木片仍压在草席边。
他看了一眼,没有再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