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下七度的仓门
北郊冷链园区比沈砚记忆里更破。
出租车在一扇锈蚀的伸缩门前停下,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确认这地方没有商铺、没有居民楼,才把计价器按停。沈砚付钱时多给了一张纸币,司机没有道谢,只提醒他出来时最好叫车。这里信号断断续续,晚上连巡逻灯都不一定亮。
沈砚提着帆布包走进门。
废弃厂房的墙皮被潮气顶起,地面铺满碎玻璃和发黑的泡沫板。冷库入口挂着半截塑料帘,缝隙里透出白色冷雾。园区外温度接近三十度,冷雾却贴着他的脚踝往上爬,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河。
帆布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唐锐:三号库,最里面,门上有红漆。
沈砚没有马上进去。他绕着厂房走了一圈,先看排水沟、后门和围墙缺口,再记住三处可以遮挡视线的位置。审仓库的人不会只看货架,逃生路线、摄像头死角和电源位置同样重要。
三号库的红漆已经褪成暗褐色。沈砚推门时,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。里面没有灯,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忽明忽暗。十几只塑料周转箱堆在地上,箱盖上贴着早已卷边的标签:温控包装试验片,禁止接触皮肤。
“你就是沈先生?”
声音从冷库另一侧传来。
唐锐穿着一件薄夹克,四十岁上下,手里没有武器,脚边却放着一根撬棍。他的目光在沈砚的鞋、帆布包和手腕上停留了很短时间,像是在核对一个不愿出错的清单。
“材料还在吗?”沈砚问。
“在。你说现金,不问用途,也不问保质期。”唐锐笑了一下,“这种客户要么很懂,要么很急。”
“我只问价格。”
唐锐报出一个数字。沈砚没有砍价,只要求先看样品。唐锐撬开周转箱,拿出一片薄如纸张的银灰色材料。材料边缘结着细小冰晶,靠近时却没有普通干冰的刺鼻气味。
沈砚把手伸到半尺外,折叠仓忽然在意识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不是收取的冲动,而像一扇原本关闭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。
他没有碰材料,先问:“封存时间?”
“实验线停了两年。厂家说只是保鲜片,能在温差变化时吸收热量。”
“厂家会把普通包装片放进废弃冷库?”
唐锐的笑收了回去。“沈先生,买不买?”
沈砚拿出手机,扫过几只箱子的标签。批号以L-17开头,后面有一行被黑笔涂掉的数字。他记下批号,没有拍照。这里的手机信号不稳定,照片一旦自动上传到云端,就会留下不必要的痕迹。
“我买十箱,先验一箱。”
唐锐把材料递来。沈砚戴上薄手套,仍能感到寒意从指尖钻入骨缝。他将保鲜片放到一块废弃金属托盘上,右手覆住托盘边缘,对折叠仓发出指令。
收。
托盘连同保鲜片一起消失。
这一回,空间没有像装入牛奶那样平静。灰白色的内部迅速蒙上一层霜,原本一立方米的边界被挤到墙角,仿佛仓顶正在向下压。沈砚的手指发麻,肩胛骨附近传来尖锐刺痛。
他咬住牙,不让自己后退。
意识里的保鲜片贴着空间边界展开,边缘冰晶一颗颗脱落,落地后却没有融化,而是凝成几粒透明的小晶体。那几粒晶体悬在空气里,像微小的玻璃钉。
空间边界向外推开了一寸。
只有一寸,却是实实在在的变化。
沈砚立刻结束连接,把托盘重新放回现实。冰晶落在金属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他左手撑住货架,呼吸又短又急,嘴唇发白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唐锐盯着他,“材料有问题?”
“冷库温度不稳。”沈砚把手套脱下来,藏住指节上的青白色,“十箱我先付一半,剩下的等我确认批号。”
他付了现金。唐锐清点时,沈砚走到墙边的旧控制柜前。温度表停在零下七度,指针却每隔几十秒抖动一下,下降到零下九度,再慢慢回升。柜门内有一根新换的电线,电线通向墙后,不像园区原来的线路。
有人在维持这个冷库。
“谁给你供电?”沈砚问。
“园区物业。”
“园区三年前就欠薪停摆,物业从哪儿来的钱?”
唐锐收钱的动作停了一拍。“你买材料,问这些做什么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最里侧的墙前,那里有一扇窄门,门缝里没有冷雾,只有一股湿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门上没有红漆,只有一枚用粉笔写下的数字:17。
他伸手靠近门锁,折叠仓再次产生牵引感,强度比刚才更明显。
门后有东西,而且不是普通货物。
仓库外忽然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。不是出租车,发动机低沉,速度很慢。唐锐把现金收进夹克内袋,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沈砚关掉手机屏幕,退到货架阴影里。两道脚步停在厂房门外,没有立即进来。一个男人隔着门问:“唐老板,十七号货还没转走?”
唐锐没有应声。
沈砚看向那扇写着17的窄门。空间边界被低温晶体撑开后,耳朵里仍有细小的嗡鸣。他本来只想找到升级材料,现在却发现有人在暗中守着这座废弃冷库。
门外的人再次敲门,三下,间隔均匀。
唐锐终于压低声音:“别出声。他们不是来找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