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这只鞋不是陪葬的
杜婶把鞋往桌上一放,缉访司门口的书吏便皱了眉。
“寻人去西边,报丧去东边。你拿只死人鞋来,我给你写在哪一栏?”
“不是死人鞋。”
妇人的手在抖,鞋却捧得稳。青布面,鞋头磨白,底沿有一圈细细的黄线,混在泥污里很不起眼。
陆知弦正端着半碗冷面从值房出来,闻言停住了。
“谁说这是死人穿的?”
“福安寄柩所。”杜婶转过身,眼泪一下涌出来,“他们说陪葬的破物,倒出来不要了。可这是我女儿的鞋,我亲手补过,左右脚还各错了一针。她才十九,出去做活三日没回来,怎么就成了死人鞋?”
陆知弦将面碗放下,伸手接过。
母亲认孩子的东西,有时候比认自己的名字还牢靠。她没凭这一点就下结论,只请杜婶拿来另一只旧鞋比对。妇人从怀里又掏出一只,像早已怕过无数回没人信,连那处错针也带来了。
一针勾得宽,一针绷得紧,鞋底的黄线颜色一样。
“在哪儿拾的?”
“那边收破烂的小儿,从寄柩所后巷的木屑桶里翻出来。我女儿说好去绣屏风,送她去的经纪,就在那两条街上接过人。我这几日天天去问。”
陆知弦把鞋翻过来,拇指沿鞋跟压了压。底里有一处鼓起,像夹了硬纸。她用桌边的竹片挑开几针,抽出一小条皱得厉害的纸。
纸上字迹又黑又浅,只有两个字。
救我。
值房里忽然静下来。连端茶走过的杂役也站住了。
陆知弦让书吏把老妇人的话登记,自己系紧刀带,取了便笺和蜡纸,将鞋与纸分开包好。她没有在这里许诺一定能救回来,只问杜婶还能不能走。
妇人连连点头,脚下却一软。陆知弦伸手扶住,叫人搬凳子,先让她喝完半碗水。
着急不是越快越好。梅师父第一次带她出差时说过,带路的人倒下,谁也到不了。
她如今记得这些话,倒比师父在世时牢靠。
寄柩所在西城,门口挂着褪色的白幡。陆知弦先让杜婶留在街对面卖汤的檐下,说明自己要进去核实,妇人若跟着喊,里头的人未必肯露实话。
掌柜季旺正埋头拨算盘,听她问鞋,立刻把脸拉长了。
“又来?那老太太闹半日了!丧家不要的东西,倒了就是倒了,我难道还得留着给人认亲?”
“可我来认钱。”陆知弦微笑,“那家丧客还欠一笔绣活钱,掌柜若给我个姓名住处,我也不烦你。”
季旺将算盘一拨:“活人账找活人去,死人账去地下讨。”
“那你倒替我开个门。”
后柜忽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陆知弦侧目,看见闻恪坐在几摞旧票后,指间夹着支笔,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。
都是一个司里当差,他为什么能稳稳坐着,自己却要跟死人讨钱?
她还没想好怎么招呼,闻恪已放下笔:“季掌柜,这笔也登上。我今日核重复的停柩票,多一张少一张都得说清。”
原来是来查票的。
陆知弦心里松了一点,顺着他的话叹气:“郎君肯替我问,今夜我回去就给你立个长生牌。”
“不必,少立一笔假账便好。”
季旺被堵得脸色难看,只得拿出票册,指其中一行给她看。杨氏,六十三岁,远亲代办,明日出东门归葬。
六十三岁。
陆知弦抬头:“这位杨氏的脚,可不小。”
“你见过多少死人,还能凭脚分年纪?”
不能。她也没有装能。她只问那口棺在哪里,要将欠账字条贴上,免得明日再找错人。
季旺骂了一句晦气,却仍往里头一指,想赶紧打发她。
后院有五口棺,靠墙排得齐。闻恪收起票册,借着核号跟了出来。走到白幡挡住季旺视线的地方,他低声问她究竟在查什么。
陆知弦把鞋纸的事说了,声音压得极低。
他的神情立即变了,先看向后门,又朝跟来的年轻差役打了个手势。那人没吭声,绕去门边站定。
“哪口?”他问。
她对过票号,停在第三口前。
棺盖钉得新,缝里却夹着一缕青线。线太普通,不能证明里头是谁,也不能证明人还活着。陆知弦只将掌心贴在棺侧,屏住呼吸。
她前夜又做了那个梦。父亲倒在雪里,母亲与弟弟站过的门上横着封条。许多年间,那些零碎的梦救过她两次,却从不肯告诉她,这回还剩多少时间。
她不能拿梦去请人开一口棺。
也不能因怕认错,就装作听不见。
陆知弦屈指,在木板上轻叩两下,等了一息,再叩一下。
闻恪站在旁边,没有催。
好一会儿,棺里响起很轻的一声。
又一声。
第三声迟了许久,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陆知弦站直,将腰牌从衣内取出,翻到字面朝外。
“闻校事。”她说,“这回该找活人讨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