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青云在前,郎君请让路

第五章 青云路不止一人宽

第三日早晨,陆知弦先去了客舍。

她的手已让医者清理过,换了新布,拇指动起来还有点疼。闻恪昨夜系的那条洗净晾在她值房窗边,白得显眼,她出门时看了一眼,没取。

红云在院里晒头发,见她来了,忙去屋里端凳子。晚春的脚上了药,暂时不能走远,靠坐床头,将针盒里乱成一团的线慢慢理开。

门边摆着两个旧木盆,一盆水,一盆洗过的衣裳。

看着那两只盆,陆知弦才觉得昨晚是真的过去了。

女役将她们各自的问话纸递过来。陆知弦读给两人听,不准书吏把晚春说的“听见”写作“看见”,也没把红云中间记不得的半日补齐。念到籍贯,两人都说得清楚,她便另记一份,请辖坊核验家中身份。

那几张假丧票写的是别人的名字,不能算她们已经死过一次。该查的是谁替假票盖了印,不是让姑娘们证明自己有资格活着。

“我娘住城南。”红云轻声道,“我给别人家洗衣,她以为我还在那家住着。”

陆知弦把住址记全,问她愿不愿先送信。红云点了头,又摇头。

“别只送信。她不识字,借邻人念,又要吓她半日。”

“那就请女役陪你回去。”

晚春是外县来的,要等脚好些,也要等家中回讯才能上路。她问住在这里是不是每日都得交钱,问得很小心。

“不向你收。”陆知弦将客舍的当值牌给她看,“顾掌事已签了安置单。等能回去,我们再说路上的事。”

她不敢再用自己的俸禄包揽一切。两个姑娘要过的日子远不止三顿饭,救出门以后,仍得有人接住。

巳时,杜婶陪小满坐车来了。医者许她出门一会儿,女役扶着,她能自己慢慢走。三个人一见面,先是都没出声,随后小满伸出手,红云迎过去,将她紧紧抱住。

晚春也站起来,脚一疼,又跌坐回去。小满赶紧挪到她床边,三个脑袋凑在一起,哭得谁也听不清谁的话。

陆知弦在门外等了好久,才将那只青布鞋拿出来。

求救纸与鞋底线迹已验记存案,鞋暂仍是证物。她答应小满,等该看的都看过,会把鞋还回来。

小满摸了摸黄线:“另一只也别扔。补补还能穿。”

闻恪站在院门外,等她说完,才递来顾岑的传话签。

正堂案头摊着三份材料。季旺承认替假丧入册收钱,车夫与邻人的口供互相核上;梁卢在旧坊被拿,那里找到招工牌、写满收价的残纸,以及尚未交出去的假票。买家叫什么、外县还有没有别的人,梁慎仍咬着不肯说,要继续追。

顾岑将一份呈报推到陆知弦面前。

上面有她的名字。

发现求救鞋、核实停柩、请求救援与带队接人,逐项写得简短。闻恪的核票与协同另列,六名差役也各有记载。没有一句笼统的“众人共缉”,将做事的人抹成一团。

“看清,有没有少写。”顾岑说。

陆知弦看得很慢,指尖停在自己的名字下面。

她做过许多不起眼的差事。递出去的东西往往贴着别人的签子,过几日,连她自己都记不清那趟路为何而跑。这一次,纸上那三个字却端端正正,怎么也看不错。

“没有少。”她说。

“那就别只站着看。假票流出的口子,你来核。给你一名书吏,遇到跨署的事先报我。”

不是升官,甚至又添了一桩麻烦差事。陆知弦却将押签接得很稳,手背疼了一下,也没松。

旧文书的核验在午后。

封匣有两人同开,年长书吏逐页查来历。那张写着陆适的纸,标的是十二年前南川县一件更籍存照;是后来誊的草底,没有原印,不能当原卷用。

陆知弦把笔放下。

“经手人与我父亲同名。他从前在南边做过差事,具体在哪年,我须去问。这一项,请另派人核,我不能独办。”

说出来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难,难的是等顾岑把纸重新看完。

“如实记下。你可协查与本案有关的旧册,涉及这个名字,闻恪复核。”

顾岑另签了一道限阅条,只到相关更籍案册,不许翻别房。陆知弦收好,心里悬了一夜的东西仍没落地,却终于有一条路能走。

傍晚,她写信回家。先问母亲被褥是否添新,再问弟弟的袖子,最后才问父亲十二年前在哪里当差。没有把雪里的血和门上封条塞给他们,也没有因为一个同名便写“家中有祸”。

信纸折好时,闻恪在门上叩了两下。

“旧册明日开库,你想几时去?”

“辰时。”

“我先去办复核签。”

陆知弦点头,目光落到他手里那只油纸包。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,才想起递过来。

“两只。今日不必分半块。”

她接住热烧饼,忽然很想笑。

“闻郎君待每位同僚都这样周到?”

他看着她,过了片刻才道:“倒也没有每位同僚,送过我长生牌。”

“还没送呢。”

“那就先欠着。”

她笑出声,将其中一只放回他手上,起身锁好案柜。窗边的白布已经干了,她收起叠好,准备明日还他。

门口不宽,闻恪让开一步。陆知弦走出去,又回过身,等他吹灭值房的灯。

他们还不是能互许一生的人。

但明日辰时,有人会同她一道,去看那些她独自够不到的旧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