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闻郎君借一步说话
南桥车行的鸡叫了三遍,陆知弦才等到赶夜路回来的车夫。
他将空车停下,见院里坐着两个带刀的人,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“车钱我可没多收。”
“今日不查车钱。”陆知弦起身,“查你前日傍晚拉过什么人。”
她眼底发涩。昨夜查完寄柩所余下四口棺,没再找到活人;留守的人封了梁写手租用的空位,便开始寻车。车行认出停柩票上的用车记号,可赶车人已经替另一户送货出城。掌事派人追去,他们也把进城几个口子守到天亮,才等到这辆吱呀作响的旧车。
闻恪将连夜抄好的问话纸铺到车辕上,最上面是小满说过的旧屋模样。那份记录陆知弦昨夜已交他看过,两人圈出的都是“像”“听见”,没有一个被改成“就是”。
车夫看了官票,终于不再乱猜:“我只赶车。梁先生自己装的,用篷布遮着,说女眷病了,怕见风。”
“从哪接?”
“西四巷,门口一棵歪槐。我去过两回,闭着眼也认得。”
陆知弦没让他闭眼,让他睁眼带路。
到巷口时,晒纸的人刚支起竹架。车夫在一扇灰门前停下,却不肯再走,说梁先生十分嫌人打听。他前日临走还听梁说,两日后入夜再来一趟,正是今夜,现如今不知算不算误了活。
“要接什么?”
“两只长木箱。说请不起棺材,换个便宜的。”
陆知弦望向闻恪。他把那句话记下,让车夫留在巷外,由韩九陪着,既不许擅去惊动屋主,也不立刻把他当拐子锁走。
灰门内没有声音。
她按住自己想去叩门的手,先往晒纸的老翁那里走。对方听她问裱画活,拎起一幅晾到半干的残画:“这家早不做了。欠我六个月纸钱,换了新租客,旧账还得自己吃。”
“新租客不做画?”
“写丧文的,还兼写状子。姓梁,名字门帖上有。”
门帖半脱,余下一个“慎”字。陆知弦隔着两步辨出,记在纸上,没伸手去揭。
斜对面卖针线的小娘子正开铺,听说旧铺,主动探出头:“里头那女掌事姓卢吧?前阵来问我买结实线,嘴上还说给绣工做活。”
她认得卢四娘,是因为两人曾在同一条街摆摊。陆知弦问过相貌,再拿杜婶所述来核,额角那块烫伤疤对得上,仍只记下,没有据此拍门抓人。
早市的声音渐渐盖过小巷。她退到墙角,让闻恪与她借一步说话。
“窗后有个人。”
他没回头:“你看清了?”
“只看见袖口。方才屋里有人说话,窗纸后那只手缩回去了。是不是她们,还不能断。”
“从我这边看,那窗外加过横木。”
两人都静了一息。
这里有活人,出口受限;车夫认路,邻人认梁卢,屋样也合得上。再走一步便不只是核票,需要足够的人手,将前后都守住。
陆知弦折好纸:“我回司里。你留着,若他们提前搬人,先拦车,叫邻铺报讯。”
闻恪点头,从袖里递出半块烧饼。
“你方才买的?”
“等车时。”
“怎么少一半?”
“我也没吃早饭。”
她接过去,本想再笑他一句,咬到里面还没凉透的咸菜,却没说话。昨夜她给杜婶买了一大包东西,自己的肚子空到现在,此刻才像听懂有人在惦记。
缉访司里,顾岑正在点当值的人名。
陆知弦赶进门,烧饼还剩一小口,只得含着说完“顾掌事”,赶紧咽下去。
顾岑抬眼:“先喘匀。死人催得急,活人更得稳。”
她把车夫、邻人的原话和小满笔录分开摆好,讲清各自能证什么。顾岑听到长木箱时,捏笔的手停了。
“你要多少人?”
“六名差役。一组从后院接人,另一组守前门拿梁卢。那片屋密,真动起手,不能让两个姑娘自己跑。”
“你走哪边?”
“后院。”
顾岑看了她片刻,将押牌交来:“人给你。到了先补足看守,能救便救,不必为等正主回来拖延。两队听你与闻校事分头指挥,出了岔子,也把缘由一并写回来。”
陆知弦接住牌,指腹压在冷硬的边角上。
从前她多半只领到一张送文的签。如今这六个人要往哪走,她得想清楚。
午前,韩九带回消息:梁慎已经来过,始终坐在通向后房的门边;卢四娘提篮出去了。姑娘仍在后房,闻恪借邻人倒水时听见屋里咳嗽,没听见呼救。强冲并非不能,却难保梁先对人下手。
陆知弦随差役赶回,安排两人守住巷头,将官车与女役安置在隔壁院内。后墙有门,门内顶着木杠,闻恪已请原房东画出院子,后房离那扇门只有几步。
原房东说,前堂与后房只隔一幅厚帘。陆知弦从邻院高处望过,梁慎的凳子紧挨帘口,两个姑娘就在他身后。后门一响,他伸手便能抓到人。她几次握紧刀柄,又将手松开,换差役盯住那张凳子,自己等着他离开。
暮色一点点落下。
卢四娘终于回来了,手里多了两把铜锁。梁慎开门时,一双脚在门槛内闪了闪,立刻又被拽回去。
陆知弦认出那脚上没有鞋。
她握紧押牌,向后门的差役打了个手势。
时辰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