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请先把活人抬出来
季旺听见动静赶进院里时,陆知弦已卸下腰刀。
“不能拿刀撬。”闻恪拦住她,“口子崩了,你拿什么挡人?”
她将刀连鞘往他手里一塞:“替我拿着。我找铁钎。”
院角放着修棺的家什。她抽出短钎,插入盖沿,闻恪用脚抵住棺座,同她一道用力。钉子挣出木头的声音刺得人牙酸,季旺扑过来喊了一声,被守后门的差役按在柱边。
“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——”
棺盖抬起,他后半句话哽住了。
里面不是白发的老妇。一个年轻姑娘蜷着腿,嘴角沾着干涸的血,眼睛迎到光,急急闭上。她胸前放着一只布包,薄得压不住胸口的起伏。
陆知弦的手刚伸过去,姑娘忽然攥住了她。
力气很小,指甲却掐得深。
“别钉。”
“不会再钉了。”陆知弦蹲下,把腰牌给她看,“我姓陆,缉访司的。你娘找来了,在街对面等。”
那只手还是不放。陆知弦便让她攥着,叫闻恪先垫一条干净被褥,再合力将人移到廊下长凳。姑娘脚上只剩一只青布鞋,露出的另一只袜子,脚跟磨破了。
“杜小满?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
差役韩九守住季旺,陆知弦叫门外卖汤的伙计去请两街外的医者,又让闻恪写下急报,请另一名伙计送司署,说明要官车与看护。两人的跑腿钱由寄柩所先付,数目当面记在票背。
季旺脸灰得像灶底,竟没敢反驳。
杜婶被领进来,一眼望见长凳便站不住了。小满也看见她,先动了动嘴唇,竟把布包往怀里藏。
“娘,钱没挣着。”
妇人跪坐到凳边,摸着女儿的手,半晌才哭出声。
“没挣就没挣。咱回去再挣。”
陆知弦偏过头,将自己被掐红的手指藏在袖中。她想起家里去岁的信,母亲一整张纸只问她被褥厚不厚,末尾才提弟弟长高了,旧衣袖口不够。她当时嫌琐碎,回信只有四行。
她得再写一封。
医者赶到后,母亲终于肯往旁边让。小满身上有束缚留下的印子,神志还算清醒,却虚弱得厉害。医者要将她移到自己的铺里观察,先别围着问话。陆知弦答应,亲眼看着她上担架,杜婶跟在边上,手始终拉着女儿。
韩九留下守现场。闻恪把姑娘的布包、棺票和陆知弦带来的鞋纸逐件登记,两个当值的抬棺人也被留住,等司里差役来接手。
季旺急急道:“我真不知道!梁写手说借我的地方停一晚,行个假丧,货便少缴些钱。我只收了三百文!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姓梁的本人,还有卢四娘。车夫是南桥车行找的。”
“明知是假,为什么替他们写成真丧?”闻恪问。
季旺嘴张了张,没能再说下去。
陆知弦不等他编出新话,去门外看担架。闻恪将佩刀递还,刀带绕得有些紧,她低头系了两回都没系好,才发觉掌心全是汗。
“方才不怕么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
她没抬头:“怕你还要跟我说先把票核完。”
闻恪静了一瞬:“下回不必怕这个。”
绳结终于打好。陆知弦抬眼看他,那张总像刚核错一行数目的脸仍很严肃,她却忽然觉得,同这人一道出差或许也没那么累。
一刻多钟后,司署来车,带着两名差役和一位女役。陆知弦交代现场经过,让女役守着母女,自己去买了八十文的热粥、烧饼与能放到次日的干粮。小满暂不能多吃,东西便交给杜婶,免得妇人只顾女儿,又把自己饿倒。
天色往下暗时,小满主动叫住她。
“陆娘子,还有人。”
陆知弦搬来一只矮凳,坐到她看得见的地方:“你慢慢说。记不清的就不说。”
“红云姐,还有晚春姐。她们还在原来的屋里。卢四娘说,下一趟轮到她们。”
姑娘说一句停一停,杜婶用湿帕擦她额头,没人催。
她是昨日傍晚被带出那屋的,蒙着眼,到天黑才塞进棺中。中间在车上,她用藏着的针挑开鞋底,把写过字的纸塞进去。那纸是从屋角捡的,炭灰是在旧炉边蹭的。
“车一停,我就把鞋挤下去了。有人嫌脏,拿扫帚扫走。我怕他再捡回来,一直不敢出声。”
陆知弦听着,终于知道那只鞋如何到了木屑桶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小满的眼圈一下红了,却仍努力想:“那屋以前像是裱画的,有没揭掉的纸,墙上还钉着木框。白日从破窗能望见人晒纸。哪里,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也不要紧。”陆知弦把她说的两个名字写下,让她认,“姓什么,还记得吗?”
姚红云,王晚春。
小满一点一点认完,将纸推回来。陆知弦收好,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听见她叫。
“别让她们也躺进去。”
风从街那头吹来,带着一阵纸灰味。陆知弦扶在门框上的手收紧了。
她不能答应天亮前就把人带回来。她连那扇窗在哪条街上都不知道。
“我记住她们了。”她说,“会去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