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又是下一次
报名表传到陈一帆手里时,已经折出了三道白痕。
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后勤那一栏,想了想,又将最后一笔描得很重。
这样就算参加了。
“你连后勤都报得像签生死状。”
樊悦站在课桌边,齐耳短发被窗缝里的风吹得翘起一撮。她是班里这回读书节声音稿的负责人,十八岁,说话比放学铃还利索,手里那支红笔总是没盖。
陈一帆将表推给她:“抬录音机,搬凳子,都找我。说话就算了。”
“平时跟葛平吹牛的时候,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后排的葛平从饭盒里抬起头:“我作证,他昨天说自己随便讲两句,都能把食堂排队讲成连续剧。”
“吃你的饭。”
陈一帆扔过去一团擦桌子的纸,没扔准,落在两张桌子之间。他只好自己弯腰捡,头差点碰到樊悦的笔尖。
樊悦把笔往上抬:“行,先不逼你。周五班会试播,只有四分钟。你想说的时候,别等人都走光。”
她抱着表去了前排。
二〇〇七年的秋天,杏浦县二中的午自习还没开始,吊扇在头顶一圈圈转。有人趴着睡,有人摊开习题册,陈一帆则把早上发回的数学卷塞到语文书底下。
十八岁,高三,还有大半年才考试。
大半年听着很长,足够他把很多事往后挪。
卷上最后一道题有一半是空的,旁边那道基础题也错了。他知道自己该重做,却先去翻抽屉,找那本不知道放在哪儿的改错本。
葛平合上饭盒:“你上周就说买新本。”
“明天吧。”
话音刚落,眼前忽然亮起一小块白色。
陈一帆以为有人拿镜子晃他,侧了侧头,那几行字却跟着停在视线里。
【未来预支已开启。】
【按当前人生轨迹推演,可预支十年后对应日期的可支配劳动收入。】
【今日额度:30元。】
他盯住那一行,心里先冒出来的竟是,三十块能买好几本练习册。
紧接着,他怀疑自己午饭吃得太急。
葛平已经抱着球去找体育委员,没有人注意他。陈一帆低头揉眼睛,再睁开,字还在,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说明。
基本生活所需不计入可预支部分;已领取金额会在未来对应日扣还。轨迹可以改变,领取记录不会消失。
这不是白送。
但也不是向谁买一本书,就会有人从天而降收走自己的十年寿命。
他迟疑着在心里选了确认。
两张纸币落进握紧的手中,一张二十,一张十。与此同时,教室从他眼前猛地远了。
他看见一间小剧场的侧门。雨水从遮棚边往下滴,一个男人接过整理录音的尾款,把三十块钱夹进旧记事本。
那个人是他。
眉骨上方还是那颗小痣,抿嘴时却多了一道很深的纹。有人隔着门叫他,说文化馆的作品分享会还剩几个名额,问他去不去。
男人翻开记事本。
里面有几页写了一半的东西,一张报名表被折得发软。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停,又合上了。
“这回没准备好,下次吧。”
画面断了。
陈一帆坐在原位,吊扇的响声重新落回头顶。他的手心出了汗,那张二十元的边角黏在指腹上。
只有几秒钟。
他却像听见一个很熟的人,把自己刚说过的话,隔着十年又说了一遍。
做录音整理没什么不好,挣来的三十块也没什么可丢人。父亲在客运站安排班车,母亲替人改衣服,家里哪一顿饭不是零零碎碎的工钱凑出来的。
让他不舒服的是那张没填的表。
他原以为,等自己长大一点,到了不会被同学起哄的地方,很多现在不敢做的事自然就敢了。
可刚才那个人,已经二十八岁。
陈一帆又去看光幕。它没有告诉他会考上哪所学校,也没有列出哪一天该做什么才能翻身。翻到底,只有领取记录和一条刷新说明。
每天早上六点,重新推演一次。
可只查看,不领取;当天额度不往后累积。
【已预支:30元。】
他把钱放进口袋,和原有的十二块分开。三十块没有把那道题的答案一起带来,语文书底下的红叉仍好好地露着一角。
午自习铃还有几分钟。
陈一帆起身去校内小卖部,花两块钱买了本最普通的方格本。回来时,樊悦刚把报名表送给值班老师,迎面差点撞上他。
“你又想改成不参加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
他攥着新本子,忽然觉得说一句很普通的话,也要先把嗓子里的什么东西咽下去。
“除了搬东西,我能不能也写一小段?”
樊悦没立刻把他拉进教室欢呼,只将红笔递过来。
“当然能。写什么,你自己定。”
“写不好呢?”
“先让我看见,再说好不好。”
她说完才笑:“别写四十分钟,我们总共才四分钟。”
陈一帆也笑了一下。
回到座位,他没急着写一篇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稿子,而是先把压着的数学卷抽了出来。基础题的红叉旁,老师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。
他抄下题目,算到第二行,又停住了。
前排的魏宜宁正在整理试卷。她同样十八岁,刚调来这个小组两周,文件袋总是码得很齐,说话轻,批改数学小练习时却从不肯含糊过去。
陈一帆以前总说,自己认真起来也不会差她多少。
这句话挺省事,既不用证明,也不用承认眼前这一步就是不会。
他拿着本子走过去,指了指第二行。
“能耽误你一会儿吗?”
魏宜宁抬头。
“我不是来借整张卷子抄的。”陈一帆说,“我想问,我到底从哪一步弄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