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预支未来:我也想被听见

第二章 这句话不归你替我说

到了周二中午,陈一帆总算能不看答案,把昨天那道题重新做出来。

他很想拿给魏宜宁看,走到她桌边,又故意绕了一圈,装成只是来借橡皮。

魏宜宁看了一眼他摊着的本子。

“这次没把条件看反。”

“就不能说点更好听的?”

“那我再看看。”

她真把笔放下了。陈一帆赶紧说不用,引得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
昨天午自习开始前,她只给他讲了几分钟。题目里明明写着两个数的大小关系,他却顺手沿用上一题的顺序,后面的计算越认真,错得越整齐。

魏宜宁让他先圈出条件,再自己试一遍,没有把整本答案塞给他。

他本来以为,能重新做出一道题,今早那个数字总会动一动。

六点一到,光幕仍是三十。

陈一帆在床上坐了半天,最后没有领取。昨晚口袋里有四十块钱,并没有少到今天非得再取未来一天的余钱不可。

数字没变,这道题倒确实会了。

“你也会这么错吗?”他问魏宜宁。

她从文件袋里抽出自己的小测,翻到背面。

最后一行漏写单位,旁边扣了分。

“昨天刚错的。”

“你这错误看着比较高级。”

“扣分的时候不分高级低级。”

她把卷子收回去,又指了指他的稿纸:“你写的?”

改错本中间夹着昨晚试写的一段声音稿。陈一帆忙去抽,纸角却被本子卡住,只好自己摊平。

开头写的是母亲改裤脚时,剪刀与案台相碰的声音。

他只写了半页,没有歌颂谁,也没写十年后的伟大梦想,只说小时候趴在裁缝案上等妈妈收工,困得总觉得剪刀也会打呵欠。

魏宜宁读得很慢。

“这个挺好。”

“比我算题好?”

“是另外一件事。”

她答完就低头整理自己的材料,没有顺着他的话替两件事排一个高低。陈一帆捏着那半页纸,忽然不知道该把准备好的自嘲放到哪里。

下午课后,樊悦把他们叫到旧教学楼。

语文组的邱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。她三十六岁,常穿一件洗得很软的蓝布衬衣,这回负责收各班的读书节作品。听完樊悦想做四分钟声音稿的打算,她把一台旧的双卡录音机交给三个人。

“这是试音带,里面的示范可以覆盖。先试,别急着买正式磁带。”

她打开两个带仓,让他们看清哪边播放、哪边录音,试音先用右边。樊悦在稿纸上写下题目:留给十年后的我们。

邱老师看了看表:“六点前还到我办公室。明天还要用,再来借。”

离六点还有四十分钟。

陈一帆找了靠窗的一张桌子,把录音机放平,试着按下播放键。磁带转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儿歌。

樊悦听得直乐:“咱们班要不就交这个吧,多有童心。”

“你去唱,我负责按键。”陈一帆说。

“我唱前半,你读后半。”

樊悦从书包里抽出节目顺序,递给他。他看到自己的名字,后面写着开场:陈一帆,约三十秒。

“等会儿。”

他的手停在录音机上。

“我说的是写一段,没说要读。”

樊悦还在翻纸:“你写的当然你自己读最合适,别人哪知道你想怎么说。”

“那也不能直接替我填。”

他声音有点大。窗外走廊上两个路过的学生往里看了看,樊悦脸上的笑收住了。

“只是试音,又不是现在站到台上。”

“可你根本没问我。”

屋里静了下来。

魏宜宁把准备关的窗户停住,没有插进来劝他大度,只问:“这次到底哪些声音要公开,哪些只是试一下?先说清吧。”

樊悦低头看着手里的纸,过了一会儿,用红笔把那一行划掉。

“是我急了。”

她把纸推过去:“那开场我先来。你愿不愿意试一句,只给我们三个人听?不同意就不录。”

陈一帆原本还顶着的那口气,慢慢落下来。

他小学时读过一次广播,把一个地名读错,放学后被人学了一路。几年过去,他猜那些人早不记得了,自己却总觉得话筒里还藏着下一次笑声。

这些话他没说出来,只盯着录音机上的红键。

“只试一句。”他终于说。

樊悦点头:“你说停就停。”

陈一帆按下录音和播放,卡嗒一声,桌面似乎也跟着安静了。

他照着自己的稿子念。

“我妈的剪刀,有时候也会困。”

声音出口的那一瞬,他就想把带子倒回去。那不像平时和葛平说话的自己,绷得很紧,还把最后一个字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
樊悦抬了抬手,示意他先别急着擦掉。

放出来听时,魏宜宁先笑了。

陈一帆的耳朵一下热了。

“我是想到我爸爸的算盘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我也觉得,它响慢了就是累了。”

她问能不能也录一句。陈一帆点头,先停下回放,将带子找到刚才那句话后面的空白处,重新按下录音。

魏宜宁靠近了一点,把那句关于算盘的话再说一遍。这一段仍只留给他们三个人听。

樊悦也凑过来:“那我家那个闹钟,一辈子精神得很,想让它困一次都不行。”

陈一帆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录音机还在转。

樊悦伸手指了指:“刚才那声比你念稿自然。你要不要自己听?”

他点头。

倒带,再播放。三个人的声音从小喇叭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沙沙声,不像什么优秀作品,倒像一扇只开了小缝的窗。

陈一帆听见自己也在里面。

快六点时,他把试音带留在机器里,和她们一起去还。路过走廊转角,樊悦忽然慢下脚步。

“开场那件事,对不起。”

“刚才说过了。”

“刚才是负责人说的。现在是我说的。”

陈一帆偏头看她。她没等他再开玩笑,已经抱着稿纸往前走,短发擦过衬衣领口。

他跟上去,第一次觉得,明天再试一句,好像并不难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