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四分钟装不下那么多
四十六分。
陈一帆把小测卷翻了个面,等前排的人都转回去,才重新翻过来。
满分一百。前天刚弄懂的那类题做对了,另外几处却错得很干脆。特别是最后一题,他算到一半觉得路不对,又不愿回头,硬往下写了大半页。
早上的额度仍是三十二。
他一度把那多出来的两块钱看成某种保证,好像只要自己已经开始努力,所有的红叉都会识趣地少一点。
卷子没给这个面子。
葛平从旁边看见分数,张了张嘴,陈一帆先将纸折起来。
“没复习好。”
又是这句。
他自己听着都烦。
下午去试音前,陈一帆回家拿了昨晚落下的稿纸。母亲正在给客人改袖口,见他一进门就沉着脸,问他是不是不舒服。
“考砸了。”
邵素云没停下手里的活:“哪一科?”
“数学。”
“不会的地方问老师。饭给你留着,晚上别又只啃馒头。”
她没有提录音,也没问他是不是为活动耽误了复习。陈一帆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解释,为什么四分钟稿子没有占掉一天、为什么自己也做了作业,此刻反倒没地方说。
他在案台旁坐下,翻开本子,重新看最后那道题。
母亲收完一边袖口,抬头看钟。剪刀停在手边,没有像他稿子里写的那样一直“为生活歌唱”。她只是伸了伸僵住的手指,问他厨房里的汤还热不热。
陈一帆看着自己写得最满意的那个句子,慢慢划掉了。
到旧教室时,樊悦已经把几段录音听了一遍,桌上摊着一张时间表。
“有两个消息。”她说,“好消息是,大家都录上了。”
“坏的呢?”
“加起来六分多,而且你妈妈那段中间有汽车喇叭。刚好盖住你后面的一句。”
她按下播放。
剪刀声一开始还清楚,随后街口响起拖长的喇叭,陈一帆想说的话全埋在里面,只有末尾露出一个含糊的音。
他把音量调低,又调高。
都没有用。
邱老师过来听了听,没答应替他们变出一间录音棚,只指出开头有一小段很清楚,可以用。至于被盖住的人声,要重新录。
“今天还机可以晚十分钟。”她说,“六点十分,我还要锁办公室。”
樊悦把长稿推过来,先划掉自己的一段解释。
“愿望留一句,别的我不要了。”
魏宜宁也拿起自己的纸。樊悦为了衔接,替她写了想将来留下来画县城的老房子。她看完摇头,用笔把“留下来”三个字圈住。
“我想出去学建筑,不是答应以后永远不走。”
“那这句删了。”樊悦把笔递给她,“你自己改。”
魏宜宁写得很快。
陈一帆盯着自己的那一页,迟迟没动。
最容易舍不得的,恰恰是他昨天查了词典才凑出来的几句。它们看起来像好作文,比他说母亲给客人多改了一遍袖口要漂亮得多。
“你们先弄。”他说,“我的可以不要。”
樊悦没应声,只将录音带倒回他第一次试完整稿的位置。
他的声音从机器里出来,紧绷,却认真。说到母亲每次收工都先找儿子的书包时,顿了一下,后面那句没接稳。
樊悦按了暂停。
“我喜欢这句。”
陈一帆低着头:“后面都结巴了。”
“那就再录。你要是不想说,谁都不会替你说。可你不能拿一个分数替自己把所有东西都扔了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樊悦指了指他压在稿子底下的试卷:“你一进门就在折它,纸都快折碎了。”
陈一帆把试卷抽出来,看了几秒,收进书包。
“四十六。”他说。
樊悦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报分数。
“我又没问你。”
“我怕你以为我考了四分。”
樊悦终于笑了。魏宜宁也低下头,没藏住笑意。教室里的那股紧绷,跟着散开一点。
陈一帆把大段漂亮话划掉,只留下自己确实看见的事。
新的录音不再装满每一秒。他们用试音带保留需要的短声段,找到起止,再通过双卡机一段段转录到正式磁带;话多了就重来,按键慢了就会留下一段空白。
这活比想象中笨得多。
陈一帆负责找带,樊悦对着手表记时,魏宜宁将要读的句子压到最短。葛平训练回来,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确认保留那句传球的话,便先回班写作业。
最后,连同几个短暂停顿,磁带里的部分压到三分多钟。
空出来的开场还没有声音。
樊悦拿着那张被划过的名单,没再直接填他的名字。
陈一帆看看她,又看看录音机。
“开头那二十来秒,明天我在现场说吧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今天已经来不及录好,就先当面说给你们听。不好,展播前还能改。”
这回,樊悦才把笔递过来。
他自己写下了名字。
晚上,陈一帆吃完母亲留的饭,先重做卷上那一道绕远的题。做到卡住处便画圈,准备第二天问老师,没有抄完答案就算过关。
十点半,他合上本子,把那二十秒开场念给空着的椅子听。
第二遍还是卡了一下。
他喝了口水,又来一遍,随后关灯睡觉。明天需要一个清醒的自己,不需要一个熬到天亮却只敢说下次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