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先听我说完这一句
周五午间,陈一帆敲开了数学办公室的门。
老师看完他重做的过程,没给他补一堂跨越整个学期的课,只将其中两行圈出来,让他想想为什么明明已经找到能继续算的量,还要绕回最复杂的那条路。
“我怕那个办法不算数。”陈一帆说。
“写出根据,让别人看得懂,就算数。”
他站在桌边重新算完。老师点头,让他回去再找一道相近的题,别只记住这一次的数字。
出门时,陈一帆没有觉得自己从此能考八十分。
只是书包里少了一道非得等明天再碰的题。
早上系统额度已经变成三十六,提示轨迹再次更新。他当时急着吃饭出门,还没看新的片段,现在靠在走廊空着的一侧,终于点开了查看。
仍是十年后的他。
这次在小剧场里,有人催他把整理好的录音交过来。他应了一声,先将手头的活做完,又从记事本里抽出两张写满的纸,走向旁边挂着分享会告示的桌子。
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也想报一个。”
片段到这里就没了。
他没看见那个人有没有选上,更没看见台下坐着谁。可那张纸终于离开了记事本,没有再折回原来的地方。
陈一帆站了几秒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【今日额度:36元。】
【已预支记录:30元。】
新的数字没有替他抹掉已经拿过的钱,也没有把上午那道题直接做对。他收起光幕,决定这一天仍不领取。
口袋里的三十八块够用。
下午班会,录音机被摆到讲台旁,樊悦把磁带倒到记好的位置,试了音量,又关掉。
魏宜宁将三个人的稿纸递过来。葛平从后面抱来一张凳子,放下时故意轻了些,没再喊什么陈大主持人。
陈一帆反倒有点不适应。
“你今天嘴怎么这么严?”
“怕你临阵跑了,还得我替你说。”
葛平拍拍他的肩膀,回到座位。
邱老师今天来旁听各组试播,只说了一句按准备好的来,便把位置留给他们。窗外还有别班的说话声,后排有人拧杯盖,谁也没有为他专门等来一片完美的安静。
陈一帆握着那张只写了几行字的纸,站到讲台边。
他先看见樊悦。
她手停在播放键旁,没有替他打圆场,也没有做很夸张的加油动作,只用口形说,等你。
陈一帆吸了口气。
“我们原来想,把十年后的事情说得特别……”
卡住了。
那个昨晚练过几遍的词,忽然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他扫了一眼纸,还是没找到,耳朵烫得像贴着电炉。
后排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他差点习惯性地笑着说算了,让樊悦来。
可樊悦仍看着他,手没有动。
陈一帆将纸往下放了一点。
“我重说。”
他停了半拍,终于把那句换成了自己平时会说的话。
“我们想了很多十年以后的事,后来发现,先把现在听见的留下来也挺好。这是我们四个人,和一把每天要干很多活的剪刀。”
有人笑了。
这次他知道,是那把剪刀让人笑的。
樊悦按下播放,轻轻的剪刀声从喇叭里出来,随后是母亲案台的碰响、球落在地上的回声,以及葛平那句十年以后还想有人传球。
录音里仍有底噪,两段之间还空了片刻。
魏宜宁说想去远处学建筑,樊悦说想画自己的连环画,他则说,妈妈找不到剪刀时,最先会喊他的名字,哪怕他就在旁边写作业。
那段他以前嫌不够漂亮的话,终于完整地放给别人听了。
四分钟没到,磁带停了。
邱老师没有宣布全校第一。她让他们把现场开头补录进去,下一周可以送到校园展播里再试,另有一句听不清的人声也需要重录。
“先别急着加配乐。”她说,“现在这样,我能分清是谁在说话。”
陈一帆点头,手心还湿着。
回座位时,前桌同学轻轻碰了碰他的本子,说自己家也有一把总找不到的剪刀。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比想象中的一大阵掌声还让人高兴。
放学后,魏宜宁收好文件袋,准备赶回家的车。她提醒陈一帆,相近的那道数学题别忘了做,随后便先走,没有留下来陪他们一遍遍回味。
葛平去训练。陈一帆和樊悦一起把录音机还给邱老师,老师将正式磁带另放好,等下周借他们补录。
走出校门,陈一帆在小店买了两支雪糕,两块钱一支。
“请你。”
樊悦接过来,却没急着拆:“怎么突然这么大方?”
“谢谢你刚才没替我说。”
“你也没让我等很久。”
她低头撕包装,塑料袋边缘怎么都扯不开。陈一帆伸出手,她便递给他。他替她撕开一角,递回去时,两个人都没再像前天一样急着缩手。
这点变化只有他自己在意。
樊悦咬了一小口,说他的声音没有他想的那么差。
“也没那么好。”陈一帆说。
“那下回还录吗?”
他想了想:“今晚先写两句。明天拿给你看。”
樊悦笑了:“行,我等着。”
口袋里还剩三十四块,书包里有没做完的题,还有一张被汗弄皱的开场稿。
陈一帆没把它扔掉。
回家经过客运站时,他看见父亲正在窗口和司机核对班次,便隔着栏杆招了招手,大声说,今天班会,他在前面讲了一小段。
父亲没听清,让他再说一遍。
这次,陈一帆没有摆手说没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