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签先救家里人
岑虎生醒来时,董绮娘正在门口夺一张纸。
“借钱的是他,凭什么添我的名字?”
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手却没有松。门外那个瘦脸男人攥着纸的另一角,拿肩膀堵住门框,脚边搁着一根挑粮的扁担。
“绮娘,你家就剩这么一个成年男人。让他去扛包,传出去不怕人笑?你替几天,钱就消了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那让他还。”
岑虎生扶着土墙坐起。额角像被什么东西劈开,刚一动,半干的血便扯着头发疼。他想喊人,喉咙里先冒出一阵干咳。
墙边的小姑娘端着水碗跑过来,跑到一半又停了。
十四岁,岑燕,他这具身体的妹妹。
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正一股股往脑子里撞。蝗灾,空田,饿死在沟边的牛;大哥服役后没能回来,嫂子挑着担子撑家。他却仗着男子少、家里舍不得让他做重活,拿最后一笔买粮钱去赌。
昨夜,赌庄的人把他从台阶上推下来。
再醒过来,便换了他。
他前世在粮站搬了几年袋子,见过落到地上的米,也见过一车一车调来的粮。却从没见过家里的米缸这么空,空到妹妹倒水时,还会下意识朝缸底看一眼。
“水给我。”他说。
岑燕往前挪了半步,将碗放到床边,迅速缩回手。
虎生喝了两口,没有叫她再过来。他撑着墙站起,走到门口,对瘦脸男人说:“麻七,把纸给我看。”
麻七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额角的血痂上停了一下。
“还醒着呢?我当你真打算躺过去。”
虎生没应,将那张皱巴巴的欠条抻平。上头写着二百八十文,还钱的时限是今日酉正。最下面是原主的指印,旁边那行新添的小字墨还泛亮,想让嫂子去粮铺顶工。
“这行划掉。”
他点着新添的字。
“酉正才到时候,现在太阳还没爬上墙。”
“你能拿出钱来?”
“欠条上是谁,找谁。我嫂子没按印。”
麻七伸手来拿纸,虎生攥紧了没松。他手上没有多少力气,额头又开始发晕,只好把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,免得被看出腿在抖。
董绮娘看了他一眼,将自己的手移到纸角,替他压住。
麻七不愿当着门外人的面扯破欠条。
两个挑水的妇人正停在篱外看,其中一个认得上头的日期,问他怎么没到时辰就先抓人。麻七脸色沉了沉,最终拿湿指头抹掉那行添字,收回纸。
“酉正我再来。别让我跑空。”
他提起扁担走了,脚步踩得很响。
虎生转过身,想扶一下嫂子的胳膊。董绮娘立刻往后避,肩头撞在墙上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放下。
“我不让你去顶。”
“那二百八十文从哪儿来?”
她问得没有一点软意。
虎生答不上。
嫂子没再看他,进屋拿了个浅瓢,把缸里最后一点碎米拢出来。那些米只铺了薄薄一层,混着前日舂下的碎糠。岑燕站在灶边,等着看今天能不能点火。
虎生胃里一阵抽痛。
他低头时,掌心忽然多了一点青色。
一支细竹签横在手中,只有他手掌那么长,签头刻着一粒饱满的谷。可他的手指合过去,却什么也没有碰到。
几行细字在眼前浮起。
【今日一签。问过不复。】
【所问:这一家今日活路。】
虎生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他尚未开口,那句几乎要从胃里逼出来的念头,已经落在签上。
【栗坡,日影过短碑,粮车右轮先折。】
【早截车,次救人;坡脚第三块松石不可留,旧梁可止后退。】
【能全人货,归时黄粮两斗,铜钱八百。】
【迟则车翻,不可独力。】
八百文。
虎生盯着那两个字,喉头动了动。两斗粮,八百文,够他先把这口压在家人脖子上的气喘过去。
他在心里急问了一声,车是谁的,从哪边来。
竹签没有再添字,只慢慢淡了下去。
当日已问。
不是想问什么便问什么。
董绮娘见他站着发呆,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虎生回过神,拿起门后那只空水葫芦,先灌了一半水。
“嫂子,栗坡今天有粮车过吗?”
“邵记昨日说过,午前后走那条路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要去拦车。它的轮子可能出事。”
董绮娘放下浅瓢。
“你又想做什么买卖?”
“先救人。能救下货,咱们再讨报酬。”
话一出口,连虎生自己也觉得像原主骗人时许下的空愿。他没让嫂子拿粮钱垫,也没有去抢家里的东西,只从檐下拖出那段旧榆木梁。
梁是前些日子换下来的,木头尚硬,一头却又沉又湿。
他拖了不到三步便停住,胸口喘得发疼。
董绮娘站在一旁看。
“你这样,车没拦住,人先压底下。”
虎生握着木头,没反驳。
签说不可独力,那就不是多咬两下牙能过去的。
“我想请你帮我。”他说,“再请韩厚。她常在坡道搬货。要是她肯来,报酬里先给她工钱。木梁和绳都记清,带回来。”
董绮娘看了看那段梁,又看向屋里抱着浅瓢的岑燕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人。虎生看得出来,却没催她,也不说什么相信我这一次就好。
过了片刻,嫂子弯腰提起梁的另一头。
“先去找韩厚。她不肯,就不去冒这个险。”
韩厚就住隔巷。听完来意,她先看虎生的额角,皱眉说邵家的车队有老车夫,怎么偏他知道轮子要断。
虎生解释不出那支签,只说坡道坏得厉害,去看看不会凭空多花买粮钱。若真有险,先喊停,不拿人命换赏。
韩厚仍不放心,最后答应带绳同行,但说好了,见不对便退,谁也不能逼她往车底钻。
“好。”虎生说。
三人把梁捆好,岑燕送到门边。她没问他们会不会带米回来,只把另外一根旧布条递给嫂子,让她给二哥把额头缠住。
虎生低下头,等董绮娘将布结扎好。
日头正在往栗坡那边移。
这回他若空着手回来,等在家里的就不只是麻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