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车不能翻
三人赶到栗坡时,第一辆车正在往下走。
车辙旁立着一块短石碑,碑影已经缩到沟沿。虎生看了一眼,心一下提起来,丢下梁头就往前跑。
“停车!右轮要坏!”
赶车的妇人立刻勒住牛。身后的两辆车也跟着停了,最后一辆还没转过坡顶,有人在上面高声传话。
车轮缓缓停转。
虎生刚要松气,右边轴头里便传来一声干裂。
他看见整辆车往下一沉。
“离轮子远些!”
妇人已经跳下车,想塞止轮木。断开的轴木却猛地一错,车辕跟着下压,将她左脚那只靴夹在辕尾与坡边的硬土之间。
她痛得喊了一声,半跪下去。
牛受了惊往前挣,车身左右摇晃,码在上面的谷袋朝沟边滑。
一名穿褐衣的女子从后车旁跑来,先叫人牵住牛,再喝住几个想从下面往上顶车的人。
“别站底下!”
她的声音很利,头上束着窄窄的布带,腰间挂着邵记的铜牌。董绮娘认得她,低声说是掌柜邵绫。
虎生看了看车,又看向脚下。
坡脚嵌着几块大石,第三块边缘有一圈湿泥。旧梁若架上去,车一压,石头会滚。
他蹲下推了推,果然晃。
签没有替他抬手,也没有让这块石头自己消失。
“韩厚,把它撬走。梁得贴下面的硬地,不能搁这块上!”
韩厚将绳甩给董绮娘,和他一起把石头往沟外挪。虎生胳膊撑得发抖,仍挪不动,最后是韩厚换了个位置,用梁梢将石头拨开。
那里露出一小块平整的硬地。
邵绫已经让人卸掉牛套。可车夫的脚还压着,动一下车,她便痛得满头汗。
“有梁,有绳。”虎生朝掌柜喊,“你的人从上边卸几袋,先把重心稳住。别往她这边卸。我们把梁从侧边送进去,托一下车辕,她才好退!”
邵绫低头看了眼他带来的东西,又看了眼那块被撬走的石头。
“你做过这个?”
“搬过粮。得有人听号子,不能各动各的。”
她没有只因这句话就把人命交给他,先叫来另一个老车夫看。那人试了试梁头的位置,点头说可以借力,但不能让整车倒回来。
邵绫随即抬手,叫停乱跑的人。
“照他说的,先救人!能把于姐和这车货全下来,我出两斗粮,八百文谢钱,当场给!”
虎生掌心一热。
那几个数,和签里的一样。
可于姐还在车下疼得抽气,他没工夫去笑,先看向韩厚。
“你帮我们稳梁。赏钱到了,八十文给你;绳有损,再添二十换新的。你若觉得不成,现在说。”
韩厚盯着晃动的车架,吐了口气。
“别让我一个人扛就成。”
邵绫派来两名伙计,和她一起握住梁尾。董绮娘蹲到车夫身侧,试着把她拖出一点,靴子却还夹得死紧。
“别硬拉。”虎生说,“等辕起来。”
他站在侧面能退开的空处,一手扶住梁,另一手指给卸货的人看。车上最靠外的谷袋先被搬下来,接着是压住破篷布的两袋。
车身稍稍稳了一点。
“慢抬。”
几双手一齐使力,旧榆梁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虎生紧紧看着支点,见梁头没有滑,才让董绮娘再试。
车夫的靴尖挪出来半寸。
偏在这时,一袋谷从上层翻下来,磕在断轴那侧。整辆车猛地往后一坐,梁尾连着虎生的胳膊一起震了一下。
他手掌磨过粗木,疼得眼前发白。
韩厚喊了声不好。
那块被提前移走的松石原先所在之处,如今正好让梁下压到实地。梁没有滚,绳却在车帮断口上磨开了一股,细麻丝崩到虎生脸边。
“再卸两袋!别松梁!”
他声音已经哑了。
邵绫自己攀上车,把滑下来的谷袋推回内侧。另一个伙计接手卸货,车架终于停止后坐。
董绮娘咬住牙,双手扣着于姐腋下往外带。
靴子留在原处,人滑了出来。
两名伙计立刻将伤者接走。虎生看着她的脚离开车辕,悬着的那口气还没吐完,便又叫众人缓缓放梁,不能骤松。
一阵忙乱过后,坏车靠在加垫的石木上,车上的粮一袋袋被转到别处。
没有第二辆车跟着冲下来。
先前被虎生喊停的那两车,安安稳稳停在坡上。倘若它们没有停,眼下这处狭道连下脚的位置都不会有。
虎生坐到路边,手指一松,才发现掌心全是细木刺。
董绮娘过来,拿水替他冲掉泥。
“疼就出声,别跟木头一样。”
虎生吸了口气,点头。
嫂子没再说他在骗人,可眼里仍有后怕。她也是头一回见他肯趴到泥里听别人使唤,而不是把脏活往家里女人手中一推就走。
于姐被安置在后车上,脚背肿起来,要赶紧去镇上找郎中。邵绫逐袋看过粮,只有一袋蹭破小口,落在干篷布上的谷也收了回来。
她走到虎生面前,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到他膝上。
“八百。八串,每串一百。”
虎生没有凭掂一掂就收下,叫韩厚陪着清点。邵绫也不催,转身吩咐伙计拿斗来,量足两斗小米,装进两只小麻袋。
袋口系紧,钱数也对了。
直到这时,虎生才真切地闻见粮食的气味。不是隔着别人的铺门闻见,也不是半夜饿得梦见,粮就在他的膝旁,沉甸甸地压着地面。
邵绫看着那根已经磨损的绳,又多派一名伙计帮他们抬梁送粮到村口。
“明日另有一批货要交北义仓,险些连这条路都堵了。”她望着坡上的车,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“于姐托我问你的名字。腿看完了,她要来谢你们。”
“岑虎生。也别只谢我,董绮娘、韩厚,人是一起拉出来的。”
他说完,董绮娘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八百文钱还在膝上,酉正之前,他终于能把那张欠条拿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