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饥荒年日抽一签,我让村里先吃饱

欠债的是我

麻七来时,两袋小米已经进了岑家的门。

邵记的伙计只送到村口。旧梁由韩厚和董绮娘抬回来,仍搁回檐下;磨坏的绳也交还韩厚,虎生数出八十文工钱,再添二十文让她换绳。

韩厚没推辞,点清收好。

“往后还有这样的活,先把话说清。别再半条命挂着就往坡下跑。”

她正要走,便看见麻七拎着扁担进院。

那人鼻子动了动,瞧见屋内敞开口的小米袋,脚步一下慢了。

“真弄到粮了?”

虎生坐在门旁,额头布条已经换过,手掌也缠着干净旧布。他没有起身逞强,只把准备好的二百八十文放到矮桌上。

“欠条拿来。”

麻七走近,先看钱,再看粮。

“你这粮哪儿来的?别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,回头连累赌庄。”

“邵记掌柜当众给的谢钱。”韩厚说,“我也挣了一份。你要不放心,去问。”

麻七将她上下扫了一遍,没再问来历。他从怀里掏出欠条,却用掌心压着不松。

“二百八十是纸上的。我们来回跑几趟,腿白长的?”

虎生抬眼看他。

“还没到酉正,是你自己早来的。”

“再添五十,大家好看。”

董绮娘站在屋内,原本已经伸手摸向剩下的钱袋。虎生看见了,抬起没缠紧的那只手,轻轻挡在桌边。

“嫂子,不用拿。”

麻七的脸沉下来:“你如今有了八百,还差这五十?”

“有多少是我的事。欠多少,照条子还。”

虎生把钱串往前推了半寸,又指指他掌下的纸。

“要收,就把原条交回来。你若不收,韩厚,你能陪我去赌庄当面还吗?另外给你算腿钱。”

“能。”

韩厚答得很干脆。

麻七没想到她肯接这句话,手背的筋绷了起来。他朝篱外看了一眼。多要五十文的话,站在那里的人已经听见了。

虎生不知道他会怎么算,只把剩下的钱袋收远一点,等着。

篱外聚了几个人,其中便有早晨挑水路过的妇人。她认出麻七,问了一声:“上午才抹掉乱添的名字,这会儿又添钱?”

麻七猛地将欠条往桌上一拍。

“点!点完我还等着回去。”

二百八十文一枚不少。

虎生拿回原条,对着早上的折痕和指印仔细看过,又让麻七在背面写清这笔已收足。董绮娘拿来灶边的火钳,把旧欠条夹住,伸进火里。

纸先卷了边。

墨字黑了一下,便烧成薄灰。

麻七收钱要走,临出门时还朝董绮娘说:“绮娘,你家二郎今日倒硬气。别过两天又把你推出——”

“下一笔你也找我。”虎生打断他,“她不替我按印,不替我顶工。以前我让她替,是我混账。”

门口一时没人接话。

董绮娘夹火的手停着,钳尖那点纸灰慢慢落进灶膛。麻七看看她,又看看韩厚,终究没再说,把扁担往肩上一搁,走了。

韩厚也告辞。

院门关上,虎生像忽然被抽走一截骨头,后背全贴到了墙上。他紧绷着等麻七数钱的时候不觉得,现在才发现掌心一阵阵发烫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
岑燕偷偷走到门边,朝外瞧了一眼。

“他真不来要这笔了?”

“这笔清了。”虎生说,“以后再拿这张说事,告诉我。”

他没有保证从此谁都不会再欺负她们。今天能还掉的,只是今天这二百八十文。

剩下四百二十文,他拿给了嫂子。

董绮娘没有立刻伸手。

“我收着,你明日要拿走呢?”

虎生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买米买盐,就跟你说。再拿去赌,你别给。”

她仍看着他。

“我要不给,你动手呢?”

那句话问出来,岑燕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虎生想起原身记忆里摔烂的碗,想起家人每次听见门响就缩起肩的样子。他没有用“不会了”三个字把这事揭过去,只将钱袋放到她够得着、自己此刻够不着的柜边。

“你别因为我今天救了车,就当从前没发生过。先收在你自己的地方。”

董绮娘站了片刻,终于把钱拿走。

晚饭用了新米一升。

岑燕先淘,董绮娘看着水量下锅。炉里烧的是堆在屋后的干秸,盐还有一点,配一碟韩厚临走留下的老腌菜,不算什么好菜,却是这家人许久没见过的米饭。

锅盖一掀,热气托着细细的米香冒出来。

岑燕想先给二哥盛满,虎生让她拿三只一样大的碗。她看嫂子点了头,才把第一碗给自己留了一半,又觉得少,悄悄再添了一勺。

虎生看见了,没说破。

董绮娘把碗端到他身边,坐下时留着一点距离。她吃得慢,嚼了好几下才往下咽,仿佛还怕下一刻有人叫她把碗放下。

虎生也不催。

他自己吃完一碗,胃里那种空烧的疼才渐渐退了。掌心还疼,额角也疼,可这回疼的时候,眼前不是一只空米缸了。

当夜,两袋粮扎紧收好,扣去晚饭的一升,还余十九升。

董绮娘特意在袋绳上各多打了一道结。

虎生看了一眼,没有去解。

第二日天刚亮,他被灶膛里的响声唤醒。嫂子正舀一升米煮早饭,岑燕还蜷在床里,脸上有了些昨日没有的安稳。

虎生撑着墙坐起,掌心又泛起青色。

第二支签缓缓出现。

【北义仓,亥初东墙火起。】

【劫粮者借转运名号入仓,火起之后,四乡断食。】

【西侧废碓房,押粮官缪令秋伤困。先救其人,可开粮道。】

【人事一改,时刻未必如前;见兆即动,莫坐待火。】

虎生盯着最后一行,胸口一点点发紧。

那座义仓里,存着附近几个村等着分的粮。邵记昨日救下的货,今日也有一批要送过去。若被烧掉,家里的十八升小米再怎么省,也救不了满村的人。

董绮娘见他一直看着手,停下了搅粥的木勺。

“又怎么了?”

虎生抬起头。

“嫂子,今天得先去一趟碓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