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饥荒年日抽一签,我让村里先吃饱

先把她带出碓房

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

“找个受伤的人。”

董绮娘盯着他:“谁告诉你的?”

虎生答不出来。空竹签已经消失,便是现在让她来看,也只能看见他掌心起了血泡。他憋了片刻,低声道:“我说不明白。昨日栗坡的事,也是这样知道的。”

勺子碰了一下锅沿。

“你若又在外头欠了人情债——”

“不是讨债。嫂子,那个人可能撑不了多久。”

董绮娘把粥盛好,先看着他吃完,才收了灶边的柴刀。她没说信了,只叫岑燕闩门,又到隔壁喊韩厚。

“走一趟。真有事便帮,遇着匪,先带他跑。”

韩厚正在搓那截磨断股的旧绳,抬眼看了看两人,换了根完好的短绳出来。

北义仓离村五里,废碓房还在它西面。三个人沿田埂抄过去,枯黄的豆秧齐着脚踝,蝗虫啃剩的叶脉挂在枝头,远看竟像细小的鱼骨。

董绮娘越走越快。

村里原说再熬三日便能领粮。若连那仓粮也没了,隔壁有两户连树皮都未必熬得过。

临近碓房时,虎生拦了她一下。

泥地上有一道拖痕,断在门前。门虚掩着,底下卡了半片暗红的布。

他压低声音叫了两声,里头毫无动静。

韩厚从侧面推门,木轴吱呀一响。虎生才看见,一个女人蜷在旧碓槽后,靴口全是干血,手里那把短刀却直直指着门。

“别近前。”

声音很轻,刀尖很稳。

虎生停在门槛外:“我们从村里来。你还能走么?”

“你们不是守仓的?”

董绮娘把柴刀反握过去,露出空着的另一只手:“若是来害你,不必问这话。”

女人的视线掠过三人的衣裳,在虎生伤着的掌心上停了一下,仍没放刀。

她叫缪令秋,奉命查验这批义仓粮。昨夜提前到此,撞见两车粮从侧门运走。她想拦车,被车边的人砍伤腿,跟着她的护兵引走了追者,她才得以爬进碓房。

“我天亮前看见他们又回来了,两个人守在西路。我喊一声,先来的未必是救我的。”

她试过把自己的腰带扎紧止血,挪动时布结已经深深陷进肉里。地上那一道血痕,足有半丈长。

董绮娘蹲下来:“刀收一点,我看伤。”

“你会治?”

“给砍伤腿的骡夫裹过。别的不会。”

她没有夸口,也没硬解那根腰带,只将自己带来的干净头巾折起,压住仍在渗血的伤口,让韩厚再用布条绕紧。

缪令秋疼得一身冷汗,终于把刀搁在膝上。

虎生听到她说有人假称县里急调,要将仓中粮食整批运往南面。他嘴唇动了动,仍先问:“仓里的人也跟他们一伙?”

“侧门两个搬手是。我没见到仓正,不知她怎样。你们不要拿着我的话就往里闯。”

“他们可能要烧仓。”

缪令秋猛地抬头。

虎生看了一眼东边。日光已经越过残破的屋脊。那句亥初火起正在脑子里打转,可签上也明写了,人事一改,时刻便会不同。

他不能等。

“你先当它是真的。把人叫齐,粮车别往里放,查东墙。若没有,我们白跑;真有,村里人就没饭吃了。”

缪令秋并未追问他怎么知道。她伸手摸了摸腰侧的牌子,又缩回去。

“只拿这东西出去,未必有人肯听。邵家的车今日会来,她认得我。”

虎生心里一松:“昨日是我们帮她拦的翻车。她在哪边候仓?”

“北桥。正门不开,粮队都等在那里。从屋后沟沿能绕过去,不走西路。”

韩厚探头看了看后窗。窗下堆着两块散门板,短的一块还能承人。

她与董绮娘抬前后,虎生扶着缪令秋肩背,把人挪上门板。腿只动了半尺,那女人就险些咬破自己的袖子。

虎生掌心一疼,扶着的胳膊往下滑。董绮娘立即蹲低:“你扶稳她,不准逞强换我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

三人沿浅沟绕出去,足走了两刻。北桥果然排着车,邵绫正弯腰给一只轮子塞木楔。听见虎生叫她,起初还笑,见到门板上的人,脸色一下变了。

“缪大人!昨晚不是有护兵陪着您?”

“失散了。”缪令秋抓住她的腕子,“你的人,一个也别进仓。”

邵绫立刻叫停后面的车。

她曾当面向缪令秋交过两回粮,见人说话便认得,不用虎生替官牌辩真伪。听完经过,她叫随车的年轻伙计赶去桥头请郎中,另遣两名脚快的车夫,拿押粮官的随身牌到六里外的巡粮哨求援。

“跑着去,哨里有马。叫他们带能动的人来。”

缪令秋又报出当值哨长的姓和交接暗语。虎生只听见开头两个字,便退开,没有凑过去把话记全。

邵绫把自己的棉褂垫在伤者腿下,又指了两名车夫去正门敲仓。两人不得分开,只在门外喊仓正出来;若没人应,便回北桥。

信这才真正送出去了。

虎生望着跑远的人影,肩头稍稍松开。缪令秋却叫住他:“方才说东墙,是你见过什么?”

“我得去看一眼。”

“从外面看。别让他们看出你认得我。”

董绮娘已经把柴刀系回腰间,跟着他往桥下走。韩厚留在粮队,帮着安置门板。

两人借枯苇遮掩,沿仓外矮沟走了百余步。东墙根下果然停着一辆小车,上头盖着草苫,一个灰衣汉子正从苫底抽出细长的木桶。

桶口磕在车辕上,淌出一缕稠黄的油。

虎生还没来得及退,正门那边便传来车夫喊仓正的声音。灰衣汉子肩头一僵,立即把木桶抱进了怀里。

另一个人从墙角冲出来,嘴里只吐了两个字。

“烧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