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不许烧仓
火折子亮起来时,虎生拽住了董绮娘。
“别扑人,扑油!”
那桶油已经倾在东墙的卸粮木门上,顺着门下干草往里流。灰衣汉子忙着躲突然冒出来的两人,手一偏,火落在了外侧草团上。
董绮娘一脚把燃着的草团踢进墙边泥沟。
虎生扯下自己的外衫,裹着沟泥压住剩余草茎。掌上的血泡当即裂了,钻心的疼顺胳膊蹿上来。他没松手,只扯着嗓子朝北桥喊:“烧粮了!拿锹来!”
抱油桶的人把桶往他肩头一撞。
虎生歪倒在地,胸口半晌吸不进气。董绮娘横过柴刀,刀背磕在那人腕骨上,油桶落下来,砸碎了半边箍。她往后急退两步,将虎生拖出淌油的地方。
墙角那个人已经拔了刀。
“走!”她说。
虎生踉跄着跟她往桥边退。两人没追着贼拼命,反倒是拔刀的被叫喊惊住,往仓门一指,转身奔了进去。
北桥车队已经乱起来。
邵绫没有让伙计空手往刀上撞。她拆下两根车杠,交给壮实车夫,又让韩厚提一柄平日铲轮下泥的铁锹。先前敲门的两人也跑回来了,说门里有人应过一声,紧接着便没了声音。
缪令秋在门板上坐直,叫众人把粮车横住大路。
“只拦车,不拦逃命的人。谁拿刀就退,等哨兵来。”
虎生被扶到她跟前,外衫和两条袖子全是泥。她看了一眼他的手,叫他留下,他却摇头:“门下还有油,光压熄外头不够。”
韩厚拿起铁锹:“我去。你跟来指。”
两名持车杠的车夫走在前,董绮娘扶着虎生在后。卸粮门前已经没人,那两团起过火的干草还在冒烟。
韩厚沿门槛铲开一条浅沟,把尚未渗尽的油截住,又往上压了厚厚的泥。虎生只拣没沾油的碎石垫住门根,不敢再拿破皮的手去搅泥水。
里头忽然有人撞门。
一声,又一声,木门开了条缝。一个满脸灰的妇人从缝里挤出肩膀,虎生赶紧叫韩厚停锹。
“外头有没有贼?”她问。
“我们是北桥送粮的!”车夫把邵绫的名字报了出来。
妇人这才把门顶开,露出腕上两道勒痕。她是仓正。今晨那伙人拿着所谓转运令来找她,她让对方等缪令秋验过再说,便被两个熟悉的搬手按住,绑进了空料间。
“你们在正门喊,我应了一声,他们又堵我的嘴。”
方才外头叫烧粮,守料间的人扔下她往前跑。隔壁两名老库役才敢过来割绳。
仓正转头看见门下的油,脸色煞白。
卸粮门里面也堆着草垫,上头就是待归垛的麻袋。真叫油火钻进来,第一垛粮一着,风便会顺着仓内通道往里送。
她不等别人再说,喊库役拖走草垫。
虎生叫他们先清通道,别急着往外扔麻袋。几十斤一袋粮,胡乱往门边堆,只会把唯一能走人的地方堵死。两人从靠门处往里递,韩厚接着搬,空出的地面一块块湿扫过去。
北桥方向传来一阵喝骂。
三个想抢车走的人被横着的粮车堵住,车夫们隔着车辕不肯放。有人举刀威吓,邵绫却叫自己的人退开,让他们空手跑,决不拿伙计的命换一辆车。
最后跑掉几人,虎生没有看清。
他搬不动粮,只扶着麻袋口防止漏撒。肩头一跳一跳地疼,搬到第六袋时,董绮娘把他按到了门外石头上。
“够了。还要我再抬一回你?”
虎生没再争。
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,比栗坡那一阵车轮倒响更难挨。库役把东西两边都查了一遍,又从侧门后搜出未拆的引火草。没人敢追贼,也没人敢开仓分粮。邵绫给守在门边的人各分了半块随车带的杂粮饼,虎生接过,才发现自己饿得手指也在抖。
直到巡粮哨的六名骑兵赶来,马蹄声密密敲过桥板,仓正才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骑兵在附近抓回两名逃跑的搬手,又将躲在空车底下的灰衣汉子拖了出来。余下的人往哪里去,缪令秋让哨长继续查。昨夜引开追者的护兵还没回来,另有两骑循西路寻人去了。
郎中已在北桥替她重新裹过伤,嘱咐不能下地。她便借着车板听仓正报粮数,逐一核剩余封签,没有谁敢当场说一袋未失。
傍晚,第一批提前放出的赈粮摆到了村口。
仓正带着名册,按现存登记核人,每人先领两升,抵原定三日后发的第一份口粮。邵绫腾出一辆卸空的车顺路载来,村正和两名老人挨户点人,不许谁多报一个早已搬走的亲戚。
岑家三口,实得六升。
没人因为救仓就多倒给他一斗。
韩厚将量好的粮递到董绮娘怀里,笑道:“这回你家的结,怕是得打松点儿了。”
董绮娘也笑了一下。上午抬人累得发酸的手,直到这会儿才轻轻抖起来。
家里原剩十八升,添六升,再取一升做晚饭,米缸里还有二十三升。岑燕蹲在缸边看了半天,伸出手,想摸又缩回来,最后只把盖子端端正正压好。
“明天也有饭?”
“有。”虎生说。
临走前,缪令秋让仓正写了一张护粮工单:明日起请岑虎生试做两日搬运领工,一日三十文,从仓务工钱里支。粮怎么起垛、车怎么走,交他先排,仓正验过再照做。
只是差事,既非官职,也没有先付工钱。
回家后,董绮娘用放凉的开水替他洗净伤口,换上干净布条。虎生把工单放在饭桌上,慢慢推到嫂子面前。
“有些活我会。有些还得问你。”
董绮娘低头看了许久,将纸移到离汤碗远的地方。
“明日别再叫燕儿洗一盆血衣。”
他答应了。
天完全黑下去,北义仓的方向没有起火。村里倒接连冒出炊烟,有人家只煮了极稀的一锅,也有人把留了多日的干菜根切进粥里。
虎生靠在门边,试着摊开裹了布的手。
没有第三支竹签。
明日的事,得等明日。但今夜,他听见岑燕在屋里刮锅底,听见嫂子低声叫她慢些,终于不必再去猜,家里还有没有人能醒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