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醒来
沈砚灯是在一阵烧焦的甜香里醒来的。
那香气贴着喉咙往下钻,像有人把熔化的糖浆灌进她胸腔。她想抬手遮脸,手腕却被火舌舔住,皮肉绷裂的疼痛顺着骨头往上爬。屋梁在头顶发出沉闷的断裂声,火星像一群红色的虫子,从黑烟里扑下来。
“砚灯,别怪我。”
陆承谦站在门外,半张脸藏在烟里。他手中握着她亲手画过的宫灯图样,纸边已经卷曲。沈明绣躲在他身后,袖口干净得没有一点灰。
沈砚灯张口想喊,喉头先涌出一股腥甜。
下一刻,她从床上坐起,猛地撞翻了床头的青瓷盏。
碎瓷滚到脚边,茶水沿着砖缝慢慢流。窗纸透进清晨的白光,帘子没有着火,床帐也没有被烟熏黑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指完整,手腕上只有睡觉压出的淡红印子。
“姑娘!”门外有人惊叫,“您可是摔着了?”
是青禾。
沈砚灯盯着门帘,迟迟不敢让她进来。前世火灾那晚,青禾为了替她取药,被倒下的门柱砸在外间。她记得那双沾满血的手,也记得青禾最后喊的那声“姑娘快走”。
门帘被掀开,青禾抱着衣裳冲进来,发髻歪了一边,脸上全是急色。“奴婢听见声响——”
沈砚灯伸手抓住她的袖子,力气大得让青禾一愣。
“今天是哪一日?”
“腊月初三啊。”青禾小心看她,“姑娘做噩梦了?”
腊月初三。
沈砚灯的指甲陷进掌心。宫灯库火灾发生在腊月十五,陆承谦带人来沈府指认她私取图样,是腊月初十。她如今回到了十二日前,母亲还活着,父亲还在账房,青禾也好好站在她面前。
她不敢哭出声,怕一开口就泄出死过一次的秘密,只能低头捡起一片碎瓷。锋利的边缘割破指腹,细小的血珠浮出来,真实得近乎残酷。
“我只是梦见屋里进了烟。”她把手收进袖中,“去请母亲,不,先别惊动她。你替我拿个干净匣子来。”
青禾应声出去。
沈砚灯下床,脚底碰到冰凉的地砖。她环顾闺房,梳妆台上摆着未拆封的桂花粉,架上的青缎披风只穿过一回,窗边那盆海棠正冒出两个小小的花苞。每一件东西都还没有被火烧毁,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在命运里烧过一次。
她打开床下暗格,取出一只乌木旧匣。
这是她十三岁时收来的宫灯图样,前世正是这只匣子被人从她屋里搜出。她记得自己只看过完整图样,从未碰过缺页。可如今匣底夹层里,除了叠好的纸张,还有一圈极淡的黄褐色油痕。
沈砚灯凑近闻了闻。
不是桐油,也不是家中常用的灯油。那气味带着微苦的甜,和梦里烧焦的香气竟有几分相似。
青禾端着小匣进来,后面跟着沈夫人。母亲一见她手指上的伤,便皱眉命青禾拿药。“好端端的,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?”
沈砚灯看着母亲走近,几乎要扑进她怀里。前世火灾前,母亲曾隔着门对她说,明绣只是误会你,承谦也不会害你。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劝慰。
她忍住了,只将手递过去。
“女儿做了个怪梦,想把旧物重新理一遍。”
沈夫人替她包扎,语气仍像从前一样温柔:“腊月里杂事多,别总想着那些图样。过几日临川女学要开课,你父亲还说要让你和明绣一同去。”
沈砚灯的心口一紧。
这条路,她前世走过。女学、图样、陆承谦,再到宫灯库,所有人都说那只是一次次巧合。如今她再听见“明绣”二字,背后却先起了一层冷汗。
“母亲,”她问,“父亲今日在账房吗?”
“在。你找他做什么?”
“想请他看看匣中的纸。”
沈夫人看向桌面,眼里浮出疑惑。沈砚灯没有解释,只把旧匣锁好。她不能现在告诉母亲有人要害她,更不能说自己已经死过一回。没有证据的哭诉,只会被当成受惊后的胡话。
午后,她去了外院账房。
沈父正在核对入库单,见女儿来,先看她包着手指,随后才问:“病还未好,怎么跑出来?”
沈砚灯把旧匣放到案上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“父亲,女儿想知道,这匣子何时入府,是否经过宫灯局的手。”
沈父眉头微沉,命账房老先生取旧册。
册页翻到腊月前的记录,只有一句“承陆家转交,灯样一匣”。沈砚灯的呼吸停了一瞬。陆家两个字墨色已经发灰,旁边盖着沈府验收的小印。
“陆家送来的?”她问。
“宫灯图样本就是陆家托人转交。”沈父指了指匣底,“怎么,里头少了东西?”
沈砚灯打开匣子。纸张依旧完整地叠着,最底下一角却有细窄的撕痕,像有人从整张图上取走了半页,再把剩余部分塞回原处。
她没有说出“缺页”,只是抬眼:“父亲,若有人动过它,能查出吗?”
沈父把纸举到窗下,沉默片刻。“先别声张。把匣子留在我这里,我找人验纸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砚灯按住匣盖,“若有人正等着它离开女儿手里,父亲留存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沈父看了她很久,似乎第一次发现女儿眼里的怯意并不是撒娇,而是某种被逼到角落后的清醒。
“那便先放你处。”他说,“但不要独自查。”
沈砚灯点头,把匣子重新抱回怀里。走出账房时,廊下风一吹,她闻到自己袖口残留的油味,和火灾梦中的焦甜一模一样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账房门。
十二日后,沈家会有人死在火里。她现在拥有十二日,却还不知道第一根火柴藏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