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页与印记
第二日清晨,沈砚灯没有去碰旧匣。
她把匣子锁在衣柜最下层,钥匙贴身收着,又让青禾把昨日包扎的白布换成了浅色绢帕。伤口并不深,可只要看见那道细红,她便会想起火场里被热铁烫开的皮肉。她不能让府里的人看出自己过度惊惧,尤其不能让沈明绣先知道她变了。
沈明绣是在早饭后来的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绣竹叶的褙子,发间只簪一枚碧玉簪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。她一进门便笑着说:“妹妹身子可好些了?我听说女学的伴读名额已经定下,父亲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。”
沈砚灯替她倒茶,手指没有抖。
“恭喜堂姐。”
沈明绣挑眉,像没料到她如此平静。“原本这名额是你的。只是女学先生说,伴读需熟悉宫灯图样,免得入库时出错。妹妹病了这些日子,难免记不清。”
青禾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沈砚灯望着杯中浮起的茶沫。前世此刻,她曾当场哭闹,说自己早已记熟图样,还摔了茶盏。沈明绣便顺势劝她不要任性,陆承谦也在午后送来一方帕子,含蓄地说她应该向堂姐学习。那时她把羞辱记在心里,后来有人从她屋里搜出缺页,所有人都说她因失去名额而动了歪心。
如今她只问:“先生何时说过,我记不清?”
沈明绣唇边的笑停了一下。“这是父亲为你考虑。”
“既然是父亲决定,我自然听从。”沈砚灯把茶盏推过去,“不过旧匣是陆家转交的宫灯图样,若真要查谁熟悉,不如请父亲先验一验来源。”
沈明绣的手在袖中收紧,仍端起了茶。
“妹妹何必把事情弄得这样麻烦?陆家送来的东西,难道还会有假?”
“我只是想放心。”
沈砚灯说得柔顺,眼睛却没离开她的手。沈明绣用的是左手。那只手的拇指根部有一小块深色墨痕,像刚按过印泥。
午后,沈砚灯带着旧匣去了沈父的书房。
这一次她没有拿出全部图样,只取出夹层里那张带撕痕的纸。纸背靠近边缘的位置,有一道极浅的墨线,似乎是印章边角压过留下的痕迹。沈父命账房老先生取来放大镜,沿着纸纹看了半晌。
“不是沈家的印。”老先生说。
沈砚灯心中一动:“能辨出是谁的吗?”
“印纹只剩半角,像个‘陆’字旁的云纹。”
沈父脸色沉下去,伸手将纸翻面。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陆承谦的声音隔着门响起:“沈伯父,晚辈来送女学的课目册。”
沈砚灯的背脊瞬间绷紧。
前世她听见这个声音,总会下意识整理衣袖。那时陆承谦温和耐心,仿佛只要站在她身边,旁人的恶意便都不值一提。直到她在火中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,才知道有人可以把温柔用得比刀更稳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沈父说。
陆承谦进门时,目光先落到沈砚灯身上,再落到案上的图样。他穿着青色圆领袍,腰间悬一枚白玉佩。那枚玉佩上刻着陆家云纹,与纸背留下的半角印痕极像。
“沈妹妹也在。”他拱手,“听说你病后精神不济,今日怎么还来查账?”
“我没有查账。”沈砚灯收起纸片,“只是请父亲验一件旧物。”
陆承谦笑意未改:“宫灯图样事关女学,若有不明白的地方,可以问我。毕竟这批图样是我父亲托人送入沈府的。”
沈砚灯抬眸:“陆公子亲眼见过匣子吗?”
他的笑停得很短,短到若非她重来一次,几乎不会察觉。
“自然见过。送来时封条完整。”
“封条上盖的是陆家印,还是宫灯局印?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沈父放下手中的放大镜,脸色越发严肃。陆承谦垂了垂眼,语气仍旧温和:“这等细节,晚辈记不得了。”
沈砚灯没有追问。她把图样交给父亲,顺势说道:“既然大家都记不得,便更该查清。”
陆承谦看向她,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。
傍晚,沈父让账房按匣中纸张的纹路重新比对。结果出来时,缺页边缘的纸纤维与陆家送来的封样相合,而纸背那道半角印纹,确实属于陆家旧印。
这并不能证明陆承谦做过什么,却证明缺页被人动过后,曾回到陆家印下。
沈砚灯将消息告诉母亲时,只说图样需要重新封存。母亲担忧地问:“是不是明绣说了什么,让你心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我不想再因为一张纸被人误会。”
母亲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:“你和承谦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,他不会害你。”
沈砚灯看着母亲温柔的眉眼,心里发冷,却没有反驳。她若现在说不信,便等于把没有证据的怀疑推到所有人面前。她还需要沈府的门、父亲的账房和母亲的信任。
入夜后,青禾替她收拾衣箱,忽然从夹层里摸出一根细线。
那是绣在沈明绣褙子上的银灰色丝线,白日里不知何时勾到了沈砚灯的衣扣。线尾沾着一点深褐色油斑,和旧匣底的味道不完全相同,却比普通灯油更黏。
沈砚灯把丝线用纸包起来。
她终于明白,沈明绣抢走女学名额,不只是为了体面。堂姐或许知道有人在利用宫灯图样,也或许只是替那个人遮掩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经是三更。
沈砚灯熄了灯,却没有上床。黑暗里,陆承谦那句“封条完整”反复浮起。若封条真的完整,缺页又是何时被取走的?
她摸到袖中的纸包,做出了第一个主动选择:临川女学,她必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