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首辅大人的折桂灯

库房失窃

三日后的课堂上,沈砚灯刚坐下,便听见外间传来一声尖叫。

“库房的灯芯不见了!”

学舍里的姑娘纷纷起身。沈明绣比所有人都快,已经走到门口。女学管事抱着账册跑来,脸色发白:“昨日登记的三盒折桂灯芯,少了一盒。钥匙一直在我身上,可今早开门时,只有沈姑娘的摹本匣放在案边。”

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沈砚灯身上。

她没有立刻解释,而是看向自己的匣子。匣面上的铜扣没有被撬过,封绳也仍在。若真有人从她这里偷走灯芯,至少要先打开匣子。

沈明绣轻声说:“妹妹昨日不是最后一个离开库房的吗?”

“我只在申时进去看登记。”沈砚灯回答。

“可管事说,戌时还有人见过你的丫鬟。”

青禾脸色煞白:“奴婢没有去过库房。”

沈砚灯握住她的手腕,示意她不要急着辩白。前世她就是在众人质问下哭喊,越急越像心虚,最后连自己的解释都被说成遮掩。

“把登记册给我。”

管事不敢递,陆承谦却从人群后走来。他今日陪先生来查课目,手里仍拿着那柄白纸扇,扇骨上的陆家云纹清清楚楚。

“沈姑娘,”他说,“库房失窃不是小事。若你确实没有拿,便让管事搜一搜匣子,也好还你清白。”

沈砚灯抬头看他:“陆公子为何认定要搜我的匣子?”

“因为灯芯最后一次登记,是你入库之后。”

“登记时间是申时,库房闭门是酉时。你如何知道我之后没有别人进去?”

陆承谦扇柄一顿。

沈明绣接过话:“承谦只是按登记册说。”

沈砚灯看向册子:“那请管事念出昨夜戌时的记录。”

管事咽了口唾沫:“戌时,库门归还,无取物。”

“既然无取物,灯芯为何在今早少了?”

“许是有人在更早时候——”

“那就不该只查我的匣子。”

她声音不高,却让学舍里安静下来。先生终于走近,问清事情经过后,命人把库房门重新封住,并让所有进入过库房的人留下姓名。

沈砚灯第一个写下自己的名字,随后把笔递给沈明绣。

沈明绣没有接,反问:“妹妹这是怀疑我?”

“我是在请所有人留下记录。”

“包括我?”

“包括任何摸过钥匙的人。”

沈明绣看着她,眼底那点温柔彻底冷下去。她最终写下名字,字迹比平日更重,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。

管事搜查时,果然从沈砚灯匣子的夹层里摸出一只小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三根黑褐色灯芯,外面裹着细绢,带着浓重松脂味。

人群立刻炸开。

“这不就是失窃的灯芯?”

“沈姑娘为什么要藏起来?”

陆承谦看着她,神情像是无奈:“砚灯,你若有难处,可以告诉我。”

沈砚灯盯住那三根灯芯,胸口泛起一阵冷意。匣子的夹层只有她和青禾知道,昨日她还亲手检查过,里面绝没有布包。

她伸手没有碰灯芯,只问:“管事,三盒灯芯各有多少根?”

管事翻册:“每盒二十根。”

“失窃的是一盒,为什么只找到三根?”

“或许其余被用了。”

“课堂尚未用灯,谁能在一夜之间用掉十七根?”

管事无言。

沈砚灯又看向布包:“库房登记上写的是北地松芯,眼前这三根却是海松芯。两者颜色不同,燃烧时间也不同。若这就是失窃物,管事不该分辨不出。”

她前世曾替父亲整理过灯材账,知道沈府常用的每一种灯芯。那时她嫌枯燥,如今这些乏味的记忆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刀。

先生命人取来原盒。盒内剩余灯芯剪下一小段,放在水碗里。北地松芯沉底,海松芯浮在水面。

布包里的灯芯浮着。

“不是失窃那盒。”先生脸色变了,“有人故意调换。”

陆承谦立刻说道:“即便如此,布包确实在沈姑娘匣中。”

沈砚灯看向他:“陆公子,你方才说我是最后一个入库的人。可你手里的课目册,是从女学库房取出的吧?”

“先生交给我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昨日申时。”

“那你也进入过库房。”

陆承谦唇角的弧度僵住。

管事忽然跪下:“陆公子只是替先生取册,不曾靠近灯架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靠近?”沈砚灯追问,“你不是说钥匙一直在你身上吗?”

管事脸色灰白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先生看出不对,命人把他带去单独询问。

人群散乱之际,沈砚灯看见窗外一抹灰影闪过。

谢临川站在后墙下,手指压着一截细长的黑色灯芯。他没有看她,只将灯芯藏进袖中,转身沿着墙根离开。

沈砚灯找借口追到廊下,低声叫住他:“你拿到什么了?”

“被调换的灯芯。”

“你从哪里截下的?”

“库房后窗。有人把真正的灯芯换走,丢进雨沟。”

“看见是谁了吗?”

谢临川摇头:“只看见一双鞋,鞋底沾着沈府旧庄的红泥。”

沈砚灯心口一沉。沈明绣的鞋底干净,陆承谦的鞋面沾着城南灰尘,管事穿的是草履。没有人能凭这一点被定罪,可旧庄的方向再次出现。
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。

谢临川把灯芯递来,却在半途停住:“这不是帮你。有人想把火种放进你的匣子,我不想让他成功。”

沈砚灯接过灯芯,闻到一股微弱的苦味。那味道与旧匣底的蜡油相近,却多了一层药腥。

“灯芯里浸过东西。”她说。

“所以不能点。”谢临川答,“点了,会先冒黑烟,再烧穿灯罩。”

后方传来脚步声,谢临川立即退入墙影。沈砚灯把灯芯藏进袖中,转身时,陆承谦正站在廊柱旁。

“你和谁说话?”他问。

“风。”沈砚灯说。

陆承谦看着她,目光落到她袖口,像想看清那里藏了什么。她没有后退,只抬起下巴:“今日的事,父亲会知道。陆公子若有证词,最好一并写在纸上。”

他沉默片刻,重新露出那种温和笑意:“砚灯,你变得让我不认识了。”

“人总会变。”

她转身离开,掌心被灯芯的硬刺扎出一点血。身后没有人追来,可她清楚,自己暂时洗清了嫌疑,也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自己。

回到学舍后,她将三件东西摆在桌上:带陆家印的缺页、刻折桂的木片、浸过药的灯芯。

三条线索像三根绳子,分别牵向陆家、沈家旧庄和女学库房。绳子的另一端,却都藏在她看不见的长辈手里。

窗外天色渐暗,远处传来一声车轮响。

三短,一长。

沈砚灯抬头看向墙外,谢临川已经离开,可那声音正从沈家旧庄的方向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