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首辅大人的折桂灯

两条针脚

临川女学的第一堂课在午后开始。

院墙是新砌的白砖,墙角却堆着多年未清的木料。沈砚灯进入学舍时,沈明绣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,陆承谦陪几位先生在外间说话。他们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,温和、得体,像没有任何暗处。

沈砚灯没有看陆承谦,先把自己的摹本放进匣里,交给女学库房登记。

库房管事翻开册子,问:“沈姑娘,图样是你亲手画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可需封存?”

沈砚灯将匣盖合上:“需。钥匙由管事保管,取用时记时辰。”

管事诧异地看她,似乎从未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对一叠纸如此谨慎。沈砚灯知道,前世正是因为她把图样随手带回学舍,才给了别人动手的机会。

沈明绣在旁边笑:“妹妹从前可没这样多规矩。”

“从前是我疏忽。”沈砚灯答,“既然有人说我记不清,便把每一步写清。”

沈明绣的笑意淡了。

课上讲的是宫灯结构。先生摊开一张完整图样,讲到内骨架时,沈砚灯发现其中一处与自己匣中摹本不同。先生说那是新式折桂灯,灯架轻巧,适合宫中长廊。

她下意识抬手按住桌角。

前世火灾之后,失踪的正是折桂灯一批。她一直以为火是为了毁掉图样,可若灯架本身才是关键,缺页或许只是引人注意的饵。

课间,沈砚灯去找库房管事,请看女学近七日的出入登记。

管事起初不肯,只说小姐们不该插手杂务。沈砚灯拿出父亲写给女学的短笺,说明沈家愿意补足库房损耗,又主动提出由自己负责清点摹本。管事看见“沈”字,态度才松了。

登记册上有三处奇怪的地方。

腊月初一,申时,陆家车夫入库。

腊月初二,未时,沈明绣的丫鬟入库。

腊月初二,戌时,库房钥匙归还,却没有记录取物。

沈砚灯指着最后一行:“戌时女学已经闭门,谁开的库?”

管事脸色一僵:“许是记漏了。”

“钥匙一直在你手里?”

“自然。”

“那便不是记漏。”

管事的手开始擦汗。他不肯再说,沈砚灯也没有逼问,只记下册页上的墨迹。戌时那一行字比前后都新,笔画却不属于管事惯用的瘦长体。

她回到学舍,发现沈明绣正在绣一盏小灯。

银灰色的丝线在她指间来回穿梭,灯面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鹤。沈砚灯看了一会儿,问:“堂姐这线从哪里买的?”

“临川的绣坊。”

“绣坊会给丝线抹松脂吗?”

针尖停在半空。

沈明绣抬头,神色仍稳:“妹妹今日怎么总问些奇怪的问题?”

沈砚灯没有回答。她闻到了与旧匣相似的黏甜气味。线团旁放着一枚小小的银剪,剪柄上刻着陆家云纹。

“这剪子很精致。”

“承谦送的。”沈明绣将剪子收进袖中,“妹妹若喜欢,我改日让他也送你一把。”

“我不喜欢一样的东西。”

话说出口,学舍里骤然安静。

沈明绣盯着她,像终于察觉她的变化。片刻后,她轻声道:“妹妹病了一场,倒学会说硬话了。”

夜里,沈砚灯借口头疼,让青禾去取温水。她独自走到女学后墙,在墙根放下一枚白玉扣。那是她从父亲旧衣上拆下的,扣面有沈府标记,若谢临川真的能从后门进出,便会知道她来过。

半个时辰后,墙外响起三下轻敲。

沈砚灯打开侧门,谢临川没有进来,只站在阴影里。他换了一件旧棉衣,手臂伤口已经涂过药膏,动作仍有些僵。

“你查到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库房腊月初二戌时有人开过,登记是伪造的。”沈砚灯把抄下的时辰递给他,“你说的夜运灯架,是不是在同一天?”

谢临川看完纸条,抬眼:“初二夜里,两辆车从盐仓西沟出去。第一辆车轮裂口,响声三短一长。第二辆没有响。”

“去了哪里?”

“北面。”

“北面是女学。”

“不是女学。”谢临川摇头,“车在半路转向,进了沈家旧庄的方向。”

沈砚灯的手指慢慢收紧。沈家旧庄已经荒废多年,只在冬季存放木材与祭礼用品。若灯架从盐仓运去那里,沈家有人便至少知道这条路。

“你为什么能记得车轮的声音?”

谢临川看向远处,声音低了些:“那晚我在盐堆后面。有人把一个看守打昏,丢在沟里。我没敢救,等车走了才过去。他还活着。”

沈砚灯沉默。她想问那人是谁,却知道谢临川当时只看见车,不可能凭空认出。

“我们暂时不能告诉父亲,也不能告诉先生。”她说,“库房管事已经害怕,若惊动长辈,登记和灯架都会消失。”

谢临川看她:“你信我?”

“我信你看见了车。”

“那不算信。”

“我也不需要现在信你。”沈砚灯接回纸条,“我需要你继续看见。”

谢临川的眼神微动,却没有再争辩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片薄木,递给她。

木片边缘有被火燎过的黑痕,中间刻着半朵折桂花。

“从第二辆车上掉的。”他说,“我留了几日。”

沈砚灯接过木片,掌心立刻感到粗糙的刺。她忽然明白,线索越多,危险也越近。谢临川会被赶,自己会被疑,所有人都可能在她们找到答案前先毁掉证据。

墙内传来巡夜婆子的咳嗽声。

沈砚灯退回门后:“三日后,课堂上见。”

谢临川没有应声,只在她关门前说:“别再把有毒的木头拿在手里。”

门合上,沈砚灯低头看着掌心。那道被黑刺划出的细红伤口已经肿起,麻意沿着指根缓慢蔓延。

她把木片收进袖中,第一次觉得谢临川的冷淡并不是拒人千里。

他只是把每一句关心,都藏在了提醒里。